薇拉仿佛完全永远不懂识人眼色,她怀揣着从未变过的“正义心”,隔空愤怒地质问希礼为何要连夜派人制止她为光明教会鸣不平。
刹那间,希礼迎上怀特凌迟般的目光,一颗心跌入了谷底。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神情微妙地欣赏这一出“好戏”。
好心提醒却被当众拆穿,她要怎么辩解?她能怎么辩解?
希礼的掌心一片湿润,她听见自己强作镇定地道:“薇拉将士,你可能误会了我的话。昨日我旁观全程,私心认为你在面对光明教会时,个人情绪太重,无法冷静判断光明教会的实情。又因你我皆从军统大学毕业,所以才特意派人多嘴。”
这一长串说出口,她才觉呼吸顺畅起来。
“不过很显然,你归属内城军,而我是参议院的小小议员。我并不能左右你的决定,你愿意为教会伸冤,也没人能够干涉。”
同理,薇拉也不能强求希礼和她一同为教会求情。
“还有什么要问吗?”她皮笑肉不笑。
薇拉亦冷着脸,一言不发。
希礼干脆地收回视线,“怀特长老,我们走吧。”
人流重新涌动,一直到希礼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怀特才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
“尝到教训了吗?”
“……嗯。”希礼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非常抱歉没有听您的叮嘱,特地派人传话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怀特大笑着拍拍希礼的肩,“长点心眼吧!皇宫不是学校,在官场,走错了路,是真有可能死人的。”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怀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阴沉,让希礼暗自心惊。
她自诩天才,但初到官场,与这些老狐狸相比,实在太不够看了。
论政的殿堂开间宽阔,不同阵营分别占据不同角落,堂上立一高台宝座,宝座右侧放置一软垫,正跪坐着昏昏欲睡的公主。
希礼品级不足,找到参议院的行列后,自觉在最偏的一处角落站定。
前方人头攒动,晨会尚未开始,火药味便已经开始蔓延。
有人开始争执,内容希礼听不大清,耳朵倒被吵得厉害。
她垂眸揉弄酸痛的脖颈,视野里却出现一双熟悉的棕色皮鞋。
“瑟琳前辈。”她面色如常地抬头,“你怎么站这么靠后?”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瑟琳的眼底一片乌青,俨然一夜未眠,“来,跟我去前面。”
“这似乎不合规矩?”希礼一边跟上去,一边打量周围人,“按照位分,轮不到我靠前站吧。”
“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的特别,”瑟琳弯唇回眸,“我们都很看好你,希礼。参议院愿倾尽所有资源培养下一任有才之士。”
这话实在太过美满,希礼都要闻到此等巨饼的香味了。
她敷衍地颔首,“我定不负大人们所望。”
前排的视野开阔许多,参议院对面正是红棕军装的内城军。
参议院首位站着怀特,而内城军……
希礼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威严的中年男子。
男人花白的发丝被妥帖地梳至脑后,胡须打理得很干净,鼻梁高挺,深陷眼窝的棕色眼珠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冷盯怀特。
此人正是克莉丝汀的父亲,雷加尔.索恩,曾经风靡一时的索恩将军。
无论他当年在战场上如何叱咤风云,如今退居幕后,却也要学着用尖酸却不粗俗的言语反击来自其他阵营的恶意。
堂上忽然一片寂静。
高台上的金丝帘幕被人撩开,露出身着贵重华服的罗拉二世。
她身边跟着两个骑士兵,一左一右护在宝座两侧。
“咳咳。”罗拉二世单拳抵唇。
爱兰一个激灵,忙从瞌睡中打起精神,挺直腰杆,“今日晨会,正式开始!”
在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上,这位因过度饮酒而略显发福的公主都衬得有几分愚蠢的可爱。
或许就宫中紧张的局势,属实需要爱兰这样的吉祥物来安抚大家紧张的神经。
除此之外,希礼再想不出国王挑选爱兰作为储君的理由。
晨会初始,由各大部门派一人汇报上周经手的重要事务,内含不少需罗拉二世亲自点头的经费申报。
不过在罗拉二世点头之前,她们要率先通过财经部的批准。
任何需要掏钱的项目都会在财经部面前碰壁,大臣们嘴皮子都磨破了,还是被硬生生砍掉了好几样。
难得申下来的竟然是爱兰这个月末的船上生日庆宴。
“既然连这种奢侈享乐的经费都能申请下来,想必更不会反对为尚在饥寒之中的孩子们拨下一笔救济款吧?”
脆亮的女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突出,顷刻间,整座殿堂都安静下来,就连上下眼皮打架的爱兰也坐直了身板。
希礼心有不祥的预感,她没看对面义愤填膺的薇拉,反而扭头望向身旁含笑的怀特。
“这位小友好面生,敢问大名?”怀特抚摸着下巴特意蓄长的胡子。
“我是……”
“新入职的一个骑士兵而已,就不叨扰怀特长老了。”雷加尔.索恩冷冷打断。
瑟琳才不会放任机会错失,立马接道:“我记得她,叫薇拉.米勒。毕竟跟希礼同一批毕业的,昨日又跟希礼一同实地考察了光明教会,所以我印象也比较深刻呢。”
“呵呵,原来希礼昨日同我汇报的信件里,提到拼命为光明教会鸣不平的女子,就是她啊。”
简短几句对白,仿佛朝希礼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瞬时明白瑟琳让她来到前排的用意,此时再想后撤已经来不及了。
高台上,罗拉二世直呼她名,“希礼,你昨日也参观了教会,你是怎么想的?”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希礼苍白的脸上。
赞同薇拉吗?
这样做万万不可,忤逆了怀特,日后她别想再在参议院待下去。
可否认薇拉吗?
她脑中不由得闪过孩子们饥饿而渴望的脸……
“希、礼,”怀特慢悠悠转过脸,掩在褶皮下的眼珠散发幽幽的光,“陛下问你话呢,怎么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