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叠折起的信笺，边展开朝屋里走，边顺手将碗里的药浇在了枯败的花圃里。

一夜风凉。

几阵雨过后，时节已彻底迈入萧瑟的秋日。

清早起来，商清昼比旁人更鲜明地觉察到冷风里的刺骨。

他与望墨都换上了厚衣，望墨给商清昼系上更厚的羊皮衬披风，又备好滚热的茶，驾车的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又一次朝南陈马村驶去。

……

从国公府的庄子赶到南陈马村的村口，雪白的日头已经渐渐从东边挪到了天幕中央。

商清昼本以为能直接回秦家，却不料在村口遇着了正与几个村民说话的秦铁。

“爹？”

商清昼撩开车帘，顺便让马夫将车停下。

马夫听见商清昼对那老农户的称呼，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聋哑的。

“月哥儿？！”

秦铁看见来人，也顾不上与那些村民说话了，连忙快步迎上来：“月哥儿！”

商清昼见他一脸焦躁，又望见秦铁背后那几个村民也是个个惊慌，他心里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问秦铁：“爹，发生什么事了。”

秦铁脸上沟壑深深：“你哥早上跟咱村几个人去城里送皮子，眼瞅着过了晌午还没回来。”

他把那几个回来报信的村民说的转述给商清昼，“谁承想是在城里遇着了兵！给他抓了！”

商清昼：“兵？”

秦铁也讲不清楚，火急火燎地扭头一嗓子，叫那几个村民上前来：“你们再说一遍，到底咋回事儿？”

“哎呀！这不是秦家老二吗！”

眼尖的村民打眼一瞧，纷纷讶异认出了商清昼。

他们也不敢耽搁，连忙七嘴八舌地把情况讲给商清昼听——

“谁知道是咋回事儿，卖完货还好好的！咱几个正蘸唾沫数银票嘞，你家老大说要给他媳妇买点儿槽子糕，嘿，刚一转身就遇着一队挎大刀的，要抓你哥啊！”

“你说的不对，不是要抓！人家光说秦家老大有事儿，叫跟着回去说事儿嘞。”

“放你的虚屁，说事儿？说啥事儿？七八个人扭着他带走那叫说事儿？”

“还不是秦家老大那个劲儿倔，说啥都不走，人家不扭他走咋整？反正我瞧啊，那群兵不是好惹嘞，吓死个人了他爷爷个龟孙的！我说老秦，你家老大到底犯啥事儿了？”

秦铁破口：“犯个蛋！”

“爹，你先别急。”

商清昼出声安抚住秦铁，又转头问那些村民：“各位叔伯，那些兵可有说将我大哥带去何处了？”

“带去哪儿了不清楚，我们也不敢问，本来想偷摸跟上去瞧瞧的，日，谁承想过路遇着个骑马疯跑的小兔狲，‘呼’一下从咱几个边儿上过去了！差点儿没给我们撞河里！本来集上人就多，我们再一扭脸就找不着人了，个小兔崽子。”

两个年轻些的村民见秦铁又要急，敲着脑壳狠狠想了一通，“哎呀！”一声。

“那些兵手里头还有画嘞，哎呦画得可像十五呀，叫我瞧那就是冲你家十五来的！我记着那打头的兵一开始说……说啥来着？说，说……噢，说叫十五去啥马灰说事儿。”

“马灰？”秦铁大声，“啥马灰？”

商清昼蹙眉略一思索：“兵马指挥？”

对面几人互相看看，也不敢确定，犹疑地：“好，好像是这么个名儿？反正那几个可吓人。”

望墨探出脑袋，瞪大了眼：“少爷，秦大哥给抓进兵马指挥司了吗？！”

“望墨，你先下车。”

商清昼让小书童下了车，叫他跟着秦铁先回家去。

接着对秦铁道：“爹，你莫急，我现在就去城里打听，哪怕不是兵马指挥司，既然是京城里的兵，总归脱不开那几处官衙。”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理清思绪。

“月哥儿。”

秦铁最是了解商清昼的处境，知晓这孩子若不是逼不得已再不愿往京城里去，他又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不得自在。

老猎户实在不愿叫他为难，又实在担心大儿子：“还是叫我去吧月哥儿。”

“还是我去，爹，你回去先莫告诉娘和嫂子，若她们问起来，就说……”

商清昼想了想，“就说大哥去京郊找我商量……商量重阳祭祖上坟的事，你们先吃饭。”

与此同时，京城五城兵马指挥司门前大道上。

一位鲜衣少年一路策马飞驰而至。

他腰间横着一柄剑，在路人惊惶侧目之中怒喝一声，于马儿的嘶鸣里堪堪勒住缰绳，以狂放骄横的姿态停在了指挥司的大门前。

“呵，胆小鼠辈。”

商雁飏环顾一圈没看见那斯文败类，心下登时生出被戏弄的火气来，“敢耍小爷，小爷不把你全家打成孙子今儿就不姓商！”

“你要把谁打成孙子。”

吱呀。

兵马司的铁门徐徐开启。

一道不怒自威的嗓音如一记铁拳，登时砸得商雁飏面色煞白：“……舅，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