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韵汐合上笔记本。“他说‘一个年轻人’。会不会是那个姓林的电话?”
“有可能。先去云汀。”
云汀疗养院的主楼正常营业,副楼却是不对外开放的。主楼和副楼之间隔了一层灌木丛。绕到后面一栋独立楼,灰红的外墙,外围装饰着假山活水,几条锦鲤躲在荷叶里探头。
楼门口有一个护工在推轮椅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闭着眼,头歪向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动着,像在说话又像在睡着。
护工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路过。”陆砚桉笑着说,“这楼是做什么的?”
“疗养区。”护工没有多说,推着轮椅继续走,走到楼拐角转了过去。
陆砚桉站在楼下。楼一共三层,窗户都拉着浅绿色的百叶窗。
他正打算从楼侧找入口,一个蓝布衫老头突然从冬青树丛后面走出来,拄起木头拐杖,端着搪瓷杯。杯子里飘出一股气味,草药混着什么烤肉烧过的味道。
范易看了他一眼,愣了一拍:“周志远?你没死啊…”
话刚出口,余韵汐的胳膊已经顶上去了,“报的是失踪,人还在呢。”
让范易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后面半截话泄了气。
那人停下来,转头看过来:“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范易揉了揉肋骨看过去,嘴又小声咕哝:“哎哎,他眼睛是好的?他不是盲人吗。”
陆砚桉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放平:“我们是刘佳玲的朋友,来看几位以前在那的人。”
周志远端杯子上下打量他:“是刘院长的朋友啊。”
“你现在住哪?”
周志远抬了抬下巴,指向后面那栋灰白楼:“那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跟上啊。”
走到楼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那把U形锁。门推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涌出来。
“进来啊,站门口干啥。”周志远走进去,把搪瓷杯放桌上。
跟着进去。宽敞的大厅,摆着台电视重播的戏曲频道。四人围在在角落里的麻将桌。
剩下的人不认识,刚好七个人。
周志远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翘起那条空裤管的腿,手掌拍了拍膝盖那块:“看啥呢,坐。”
陆砚桉:“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但我们住这挺好的。”
“谁送你们来的?”
“一个姓林的医生。隔几天来一趟,看看我们,问问情况。让我们配合,别乱跑,过段时间眼睛就能看见。”
周志远抬手指了指自己灰蒙蒙的右眼:“你看,他说的是真的。我这边的眼睛现在能看清些东西了。”
“长的时候疼不疼?”
周志远愣了一下:“疼啊。前两个月夜里疼得睡不着,眼眶往外顶似的。林医生说正常,长东西哪有不疼的。疼就疼吧,现在总比以前看不见的好。”拍了拍他的手。
陆砚桉看着他:“你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周志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之前只说只要配合一些检测就给我们长期的治疗。”
有人从麻将桌上转过来,恼惑道:“你是来查什么的?查林医生?他确实在治我们。你们要是来查他,那你们找错人了。”
周志远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从嘴边拿开,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板上。
“你们走吧。林医生的事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就知道我现在能看见了。以前我在阳光家园那间屋子里住了四年,生病之后我以为这辈子都是黑的。现在我能看见了,多亏了他。”
范易看了陆砚桉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陆砚桉垂下眼,朝搪瓷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我们走。”
他转身。门在他身后合拢。U形锁重新挂上的时候,铁皮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被关住了。
三个人站在灰白楼前面的空地上。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张,落在陆砚桉肩头,他没拂。
“很奇怪啊。”余韵汐说,“那些活生生的人,报的却是失踪。”
“这样子我们到底要查什么。”范易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开了一截。
“明天我去厂房里看看那是什么,你们先回家休息。”陆砚桉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我也去。”
“我一个人去。”
余韵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范易开口:“那你几点去?”
“早上。”
“好。”范易把车门拉开,“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你出来之后记得打电话。”
余韵汐跟着上车。
车辆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陆砚桉在花坛沿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两口,夹烟的手搭在膝盖上,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掏出手机打给简淮戈。
“来接我。”
对面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花坛沿的水泥面上,剩下的烟头没有扔,攥在手心里。
夜风从土路尽头吹过来,草叶子刮过裤脚边。他坐在花坛沿上没有站起来,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拖到灰白楼那扇锁着的铁皮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