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有点沉闷,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夜里我总是会想起咱们当初在岁荣学堂的那段日子,我知道我老了,鄢朝在我手里可能会风平浪静,可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呢?”赵怀瑾自顾自地说道。
陈睦和没有看他,也站起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怎么说这话呢?你当初不是还立誓要不鄢朝丢失的所有领土都拿回来嘛?这才刚刚开始,你就准备不干了?”
赵怀瑾哼笑了声道:“也只有你记得了”。两人相视而笑,默契般地都将头转向了另一侧。
岁荣学堂本是赵怀瑾的父亲在世时特批开办的学堂,专供贵族世家的孩子读书写诗。到了后期,先帝继位后,岁荣学堂开始逐渐没落,才使得一些普通官差家的孩子也有机会入学堂。赵怀瑾当时年幼,先帝势力单薄,没有人庇护着这两兄弟。这才将他送入岁荣学堂,由先生们照料和指导。毕竟也没有人会发觉一个有这皇室血脉的人会和普通大众家的孩子受一样的教育,这才使得赵怀瑾能平安长大,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
陈睦和迟迟不愿意开口推荐哪个皇子适合立储,赵怀瑾也没有继续逼问。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刚刚坐着的位置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拎着杯盖撇了下上面的沫子,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也觉得都不适合是吧?”
他喝茶的间歇里陈睦和的脑袋思考了上千遍怎么回答他刚刚的那句话。说是不合适,说不是也不合适,最后还是决定用沉默代替回答。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呼喊着,但他不敢不那个藏着的声音放大。
赵怀瑾把那杯子里的茶喝完,一拂袖子走到陈睦和面前,直视他道:“你不知道谁合适,但朕却有个好人选推荐。”
陈睦和不明所以,内心极力地思考着赵怀瑾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哪一个。
下一秒,“赵、翊、辰!”三个大字既清晰又洪亮地便从赵怀瑾的嘴里说了出来。
比赵怀瑾更吃惊的是陈睦和的表情,好在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一个皇帝嘴里听到选定的继承人是兄弟的孩子的声音奇怪归奇怪但多少也还能控制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怎么会……?”陈睦和低声道。
“怎么会是翊辰是吧?”赵怀瑾不慌不忙地回答着他的疑惑。
下一秒陈睦和便听到了为什么赵怀瑾能做鄢朝皇帝的理由。
对方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岁荣学堂嘛?”他苦笑一声继续说着:“是我哥怕自己护不住我才将我安排在哪里的,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兄弟反目,说要把我养废之类的话。他只是怕有心人会对我不利而已,倘若真的是反目成仇,那些有心之人也只是拿我当借口去威胁他而已,所以他才让我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他今天的解释,陈睦和其实也一直挺奇怪赵怀瑾为什么那么相信自己,明明他们也不过是在一块读过几年书而已。
“我知道自己才能比不上哥哥,所以才一心练武,想着怎么着也能胜任一个大将军的职位为哥哥排忧解难。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能和哥哥的聪明相提并论的人,那时候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我真成了大将军,一定把你介绍个哥哥,鄢朝内部有你帮助哥哥,外部有我协助,那我们的百姓必定能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安康。” 赵怀瑾说完叹了一口气,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冷冷地开口道:“可惜他没有幸运,如果他今天能看到的话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吧。”
“你确定要立翊亲王为太子,不考虑自己的孩子嘛?”陈睦和问道。
赵怀瑾像是不懂他的话一样是的,平白无故地来了句“你知道鄢朝缺的是什么嘛?”
陈睦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是贤能,是真正有才能的当家人。”赵怀瑾肯定地道。
他不否认自己的孩子们确实天资比一般孩子更加聪颖。可这远远不够,能当鄢朝天子的人还需要有一颗足够宽容的内心,能容纳比自己厉害的人存在,也能看的起那些为了生活可以恭维他的人存在。
赵翊辰或许没有大皇子武力高强,可他为人谨慎、张弛有度,不轻易会做出极端的决策来。二皇子虽背景势力雄厚,天资卓越,看上去是立储的最好人选,但他高高在上,自小优越的环境让他学会了目无尊长,对那些不如他的人冷眼相待。
如此狭隘的胸襟,着实不适合做得了一代明君。
立赵翊辰的决定,不是空穴来风,赵怀瑾刻意观察了他好些日子。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待人接物,赵翊辰身上都有一种不慌不忙、运筹帷幄的松弛感。这种感觉他只在自己哥哥,也就是先帝的身上看到过。
赵怀瑾曾经自己劝诫过自己,或许这就是命数,本来是他哥哥的江山,阴差阳错地却让他呆了好几年;本该是嫡子继位的传统,却发现自己的侄子有更适合继位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