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深处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
“如果我说,”温然问,“我不想再做那个‘美好的存在’了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然合上杂志,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想做我自己。不管那个自己,符不符合你的审美,像不像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摊牌。
谢承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漫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做你自己?”他重复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嘲讽的东西,“予柔,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这七年,你的一切,你的品味、你的爱好、你的社交圈,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离开这些,你还有什么?”
他的话像冰锥,尖锐,冰冷。
但奇怪的是,温然并没有感到被刺痛。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也许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也许离开你给我的这一切,我什么都不是。但至少,”
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
“至少,那会是我的什么都不是,而不是别人精心设计的美好存在。”
门轻轻关上。
谢承璟独自站在书房里,许久没有动。
月光爬过窗台,照在书桌抽屉那把小小的锁上。
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
深夜,温然再次梦见了火。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影像:
浓烟滚滚,她被困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恐惧得发不出声音。窗外传来焦急的呼喊:“柔柔!柔柔你在哪里!”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冲上楼梯。
门被撞开,一个比她略高的身影冲进来,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别怕,抓住我的手!”
她们跌跌撞撞地下楼,屋顶的木梁在身后轰然倒塌。
逃到花园时,两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咳嗽。
她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一张被烟熏黑的小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落进人间的星星。
“棠棠……”她哑着嗓子。
“没事了。”那个女孩握紧她的手,声音还在颤抖,却努力镇定,“我抓住你了。我永远都会抓住你的。”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温然睁开眼。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拿出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画下一双手。
一双孩子的手,紧紧相握。而在两只手交握的缝隙间,她画了一颗极小的、正在萌芽的种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角落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
“记忆开始发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紫灰色,像愈合中的伤口。
温然走到窗前,看向东方的天空。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裴雪棠归国。
二十天后,那个在火中抓住她的手、在时光里等她履行约定的人,将再次出现。
而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回足够多的自己。
足够去问一句:
“是你吗?那个答应永远抓住我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