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整,灯光暗下,舞台亮起。
裴雪棠走上台。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像把夜空穿在了身上。长发披散下来,只在耳侧别了一枚极简的银质发卡。没有多余装饰,只有那枚银戒,在舞台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倔强的光。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没有致辞,直接开始。
第一首是肖邦的《夜曲》。音符流淌出来时,温然闭上了眼睛。
裴雪棠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但真正打动人的是她赋予音乐的情感。那不是单纯的忧伤或甜美,而是一种复杂的、克制的深情,像深海里缓慢翻涌的暖流。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接下来的曲子,有古典,有现代,有她自己改编的民谣。每一首都有独特的诠释,但始终贯穿着同一种内核:追寻与回归。
温然渐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音乐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撬动着她记忆的壳。那些碎片开始自动连接:花园里的秋千、野花手链、火中的手、怀表上的刻字……
还有一句始终回荡的话:
“我永远都会抓住你的。”
音乐会在最后一首正式曲目中达到高潮。裴雪棠选择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磅礴的乐章在音乐厅里轰鸣,像一场盛大的、不顾一切的奔赴。
温然感到眼眶湿润。
她偷偷看向身旁的谢承璟。他专注地看着舞台,眼神里是她熟悉的、那种近乎虔诚的光。但那光投向的不是此刻台上的裴雪棠,而是他心中那个永恒的幻影。
温然忽然明白了。
谢承璟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裴雪棠。他爱的是少年时代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是岁月美化后的记忆,是一个被他供奉在神坛上的符号。
而真实的裴雪棠,会在音乐里流露脆弱与坚持,会戴着一枚粗糙的银戒,会为了一个可能不是她要找的人等待多年的裴雪棠。
他从未真正看见。
掌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裴雪棠起身谢幕,灯光打在她脸上。
然后,她重新坐下。
“最后一首,”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是一首很小很小的曲子。我七岁时写的,为一个人写的。”
全场安静下来。
裴雪棠的指尖落下。
清澈的、简单的旋律流淌出来。
正是温然听过两次的那首童谣。但这一次是完整的版本:开头是轻快的、跳跃的,像两个小女孩在阳光下奔跑;中段转入轻柔的低语,像分享秘密时的窃窃私语;最后,旋律变得坚定而温暖,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温然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个夏天,洋楼花园,她们并排坐在台阶上,她用野花编手链,裴雪棠用口琴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
“这是什么?”她问。
“给你写的歌。”裴雪棠说,“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你一听到,就会想起我。”
“我们才不会分开!”
“万一呢?”裴雪棠看着她,眼睛很亮,“万一真的分开了,你就听这首歌。然后,等我们长大了,我再弹给你听,用真正的钢琴。”
“那要等多久?”
“等到你设计出世界上最漂亮的珠宝的时候。”裴雪棠笑了,“到那时候,我一定回来找你。”
“拉钩?”
“拉钩。”
两只小手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夏日的蝉鸣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