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温然带着那本旧相册去了俞教授的工作室。
今天只有她一个学生,俞教授在检查她新画的图纸。
“线条更自信了。”俞教授评价,“但还不够‘脏’。”
“脏?”
“太干净,太规整。”俞教授指着图纸上一条完美的曲线,“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有毛边,有意外,有即兴的涂改。你的设计开始有情感了,但还缺少生活的痕迹。”
她递给温然一叠粗糙的水彩纸和一支炭笔:“今天不画设计图。去街上,画你看到的任何东西,破损的招牌、墙上的涂鸦、老人手上的皱纹、孩子奔跑时扬起的衣角。画一百张速写,不许用橡皮。”
温然拿着纸笔走出工作室,站在初秋的街头,一时茫然。
她习惯了在整洁的环境里画规整的设计图,这种街头作业让她不知所措。
站了十分钟,她终于硬着头皮开始画对面水果摊上堆放的苹果。苹果不圆,大小不一,有的有斑点,有的被压出了凹痕。她笨拙地涂抹,纸张很快被炭笔弄脏。
但奇怪的是,当她放弃“画得好看”的执念,只是单纯地记录所见时,手下反而生出一种粗粝的生命力。
她画了一上午:卖早餐的大妈揉面的手、流浪猫蜷缩在纸箱里的姿态、梧桐树叶飘落的弧线、建筑工地上锈蚀的钢筋……
一百张速写完成时,她的手指被炭笔染黑,纸张皱巴巴的,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回到工作室,俞教授翻看那些速写,点头:“这才像话。记住这种感觉,设计不是空中楼阁,它根植于你看到的、触摸到的、感受到的真实生活。”
温然点头。她确实感受到了不同。那些不完美的线条里,有种比完美更动人的东西。
“对了,”俞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这周末,市珠宝博物馆有个私人鉴赏会,展出一些二十世纪初的先锋设计。主办方给了我两张票,你有兴趣吗?”
温然接过邀请函,时间地点印得清楚。
“我可以去吗?”
“当然。而且,”俞教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听说,裴雪棠也会去。她是那场展览的音乐顾问。”
又是裴雪棠。
温然忽然觉得,她和裴雪棠之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线,总在命运的拐角处将她们引向同一处。
“好,我去。”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俞教授拍拍她的肩,“哦,还有,裴雪棠工作室的展览讲解员工作,你接了吗?”
“接了。”温然顿了顿,“教授,您觉得……我该接吗?”
俞教授看着她,目光睿智:“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但作为老师,我只说一句,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你敢于踏入未知的领域,哪怕那里可能有风险。”
“风险?”
“比如,”俞教授微笑,“发现自己对某个人的感情,可能不止是童年伙伴那么简单。”
温然的脸微微发热。
“我……我没想那么多。”
“那就现在开始想。”俞教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温然,你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期。你会重新认识自己,也会重新认识身边的人。这个过程可能痛苦,但最终,它会让你真正自由。”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落在温然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傍晚,温然回到公寓,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一张音乐会的票,并且是内部邀请函。时间:明晚七点半。地点:裴雪棠私人工作室。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