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谦颔首应了,为谢长龄退后半步,做出个“请”的动作。
进了宫,副将姜濯接过谢长龄的披风,低声说:“宋伯谦并非善类,又是太子的老师,公子切莫与他走得太近。”
谢长龄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冷哼一声,逼得那前头带路的内宦不敢侧耳再听。
他冷漠地说:“他是怎么上位的,人人心里都有数。”
姜濯闻言还是不忘叮嘱一番:“侯爷与世子说您这次入京受赏,凶多吉少。公子,万万谨慎行事。”
谢长龄将腰间扯松了少许的玉带重新系好,整理了一下衣冠,说:“知道了。”
萧询在养心殿旁辟了一处茶室,名不厌居。四面都围着竹林,幽篁森森,绕着后墙引了一弯细细的温泉水,潺潺水声时有时无,更添清韵。
谢长龄饶有兴趣地站在廊下侯旨。
后殿,坐在蒲团上的萧询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膝上捏着法指。案上一尊三足铜香炉,正往外氤氲出缭缭香烟。
案边一方精致小炉,炉上茶壶白气蒸腾,水声刚刚沸响。内监一面提壶洗茶,一面回禀道:“陛下,人已经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萧询嗯一声,就着魏筌的手饮下一口茶水,方才慢吞吞地一点头:“让他进来吧。”
魏筌应了声去推门宣人,萧询这才扶着内宦的手行至正殿,四根雕花大柱下的火炉烘着寸长的银炭,火红里透着青,没有烟,室内温暖如春。
谢长龄挑帘入内磕头请安,“臣谢长龄,拜见陛下。”
萧询面部舒展,坐在软椅上,露了笑:“起来吧,赐座。”
谢长龄忙叫了一声:“陛下……”
“好了好了,你这样的小辈,平时当然没有你的座位。”萧询慈和地笑了笑,“现下没外人,坐着与朕叙叙话。”
说话间,内侍已搬来一个锦凳,先放在谢长龄的身后,又在萧询的示意下挪到软椅近前。
谢长龄不好再强推,只能拜谢落座。
萧询盯着他看,眸中浮起深深的忧虑之色,“你大哥有疾,北境的战事又吃紧,真是难为你在冰河里呆了一夜,腿上的寒症好些了吗?”
他抬手,魏筌便将暖炉挪近些,奉完茶后低眉顺眼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谢长龄中规中矩地回话:“谢陛下关怀,腿上的冻伤已好了大半。”
萧询转而三两句便扯开话题,聊起青州之事,谢长龄便一五一十地说着。
他虽知青州战况的大概,细节却一概不晓,甚有兴趣地听谢长龄讲完,笑道:“你立下奇功,朕要重重赏你!但金玉太俗。”
“文远伯府的小孙女周素仪今年十八,知书达理、性子又活泼,朕想要自作主张替你指了这门婚事,愿不愿意?”
谢长龄霎时怔住,扯出半个笑来,生生将涌到舌根的“不”字压了下去。
话是硬着头皮挤出口的,只能尽量放轻声音,又舒缓语气:“自是愿意,臣多谢陛下。”
“她五日后就要启程入京。”萧询用手点点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年关将至,喜事成双,你的婚事就在年节办了。”
谢长龄面色略白,胸口微微发紧,一下子站起来,缓缓退后了一步,低头拜谢道:“臣,谢陛下隆恩。”
萧询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婚事要宜,谢长龄只垂首听之,偶尔夹杂一两声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冬日里天道短,酉初出不厌居时,天色已暗。
谢长龄一路上思绪如麻,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脑子里唯有父兄的叮嘱——无论皇帝留他在京任闲职还是做个富贵闲人,都要虚心领受。
姜濯守在门口,身旁还蹲着一位年轻公子。
等看清在墙边埋头堆雪人的人是沈护军家的公子时,谢长龄心中不由一惊:“照弥?你怎么入宫来了?”
“给宜嫔娘娘请安。听说你在这儿,便来等你。”
将满二十岁的沈照弥体态修长,剑眉星目,唯有下巴还余留了两分少年的圆润。
他脸上露出好奇的笑来:“应忱,陛下又赏了你什么官?”
君臣有别,谢长龄不可能抗旨,最盛的一股不满过去之后,感觉更多的反而是无奈与沮丧,“……新郎官。”
“新、新郎官?”
沈照弥险些惊掉下巴,再怎么心急也不好追着多问,只得忍下满腹疑云,默然跟着离去。
谢长龄闷闷不乐地走出皇宫,步履缓了下来,额角开始抽疼。
他是武人筋骨,寒冬腊月在青州守值一夜仍能步履如风,结果回京入一趟宫门,反倒觉得周身沉重,只想早些打马回府蒙头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