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阳到京城,车马行程大约需要十天。
周素仪此行算来应该会慢上一些,行程预估为半月,可以赶在年关前抵达溱都,再休整十余日,恰好赶上上元节前夕的婚期。
出发前,周明微派出两队信使,一队通知已走到半道的药堂伙计沿途整肃以保周素仪回京无阻,另一队向溱都分号传讯,提前备好一应嫁妆。
周明微来到周素仪的院子,让垂首瘫坐的人将手腕伸出,给她把了把脉,问:“不日就要回京,素仪心情不好?”
周明微年长她十岁,长姐如母,担忧的地方也就多些。
周素仪摇头:“姐姐筹谋多年,我也等了许久,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明微察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道:“那是在担心谢家二郎不好?”
周素仪板着脸说:“溱都群狼环伺,只要他别坏了咱们的好事,那他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说的这些其实周明微都明白,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也只能点头叹了口气。
“可我希望你能圆满。切记莫要冒险,凡事三思而动,知道吗?”
周素仪没点头,只笑着扑进姐姐的怀里。
洪昌十三年庚寅月乙亥日,宜嫁娶。二人的婚典全由内府操办,周家京中无人的短板算是被弥补了起来。
迎婚大礼的当天,天还没亮,周素仪便被乔装而来的周明微拉起来捯饬。
理妆加钗,铺系红裙,细细打扮齐整,举着铜镜前后左右照给她看,笑道:“素仪平日里就是个美人儿,今天这一上大妆啊,连我的眼珠子都移不开了。”
周素仪听她说得夸张,不由抿嘴一笑:“姐姐,你万事当心。”
这时门外响起了喜庆的催妆乐声,前来通知花轿已经上门。
周明微不舍地看着她,低头抚了抚她的面颊,“他若无心你便休。姐姐叮嘱你的话,可都听明白,记清楚了?”
“知道了。”
红帕垂落,遮了视线,绣房门扉随后开启,喜乐之声灌满双耳。
拜礼结束后,一身喜服的周素仪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喜炮炸响,人群喧闹,粗放而混杂。
新房里经内府细细装饰,一派喜气。
五彩新帐,地上铺了丝毯,案上摆着合卺之物,墙边香炉生烟炭炉正红,倒是比外面的天寒地冻好太多了。
周素仪本就怕冷,南阳短暂的冬雪日已是难捱,这溱都的冬日却长得很。
“青瑶,外面什么情形?”
青瑶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小姐,先垫垫肚子。”说着,用指尖掰了一块下来,从红盖头下直接喂进周素仪嘴里。
“没有异样,姑爷正和宾客们饮酒。”
想着谢长龄一定心绪烦乱,今天势必是要喝得酩酊大醉。周素仪干脆掀了盖头,作势要换下大红的喜服,被青瑶拦下,“小姐,您要出去?”
周素仪点点头,动作却未停,她附耳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今日人多,红琇一定有所行动,我去帮她。”
青瑶劝道:“侯府占地大,没有地图只怕会迷途,反而漏了行迹。而且,这合卺酒还没喝呢。”
周素仪答不上这句话,闷闷地转身坐回床上,用盖头蒙住了头,说:“真是错失了大好时机,罢了。”
那头谢长龄情绪低迷,他如今成了溱都新贵,来参宴的宾客众多,白头偕老的贺词萦绕在耳边。
无可奈何也好,天意弄人也罢。至少在终身大事上,他没得选,周家小姐也没得选,只能以礼待之了。
他灰败沮丧地借酒浇愁,沈照弥劝他也不听,直直喝到醉意熏熏才罢休。
姜濯要扶着谢长龄回房。
晚宴不过三更,谢长龄的至亲远在北境,他又鲜少回京。
所以散席送客之后,整个侯府顿时便清静了下来,只有新房院落内外还闪着灼灼华灯。
倒是几个同宗的年轻公子跟上来,嘴上吵嚷着要去后院闹洞房,谢长龄被好几个人簇拥着到了新房门口。
喜娘说了吉祥词,头顶红帕被挑开。
周素仪觉得自己就像被牵线偶人一样,分食盘中的肉,又饮下各自半边匏瓜中的酒。
苦味伴着酒气弥漫在口腔,她的眉头皱也不皱,用力咽了下去。
同牢合卺,甘苦不避。
周素仪手中握的如意也被拿走,换上了一个红线绕织的同心结。
一整套细碎的步骤走完之后,喜娘道了喜,退出时将门扉轻轻掩上。
四周寂了寂。
周素仪终于能喘口气,斜眼一看,谢长龄正趴在旁边的桌案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卸了钗环,脱下繁重的喜服,松了松肩背,神态自若地坐到谢长龄对面,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累死了。”
谁知就是这句话让谢长龄陡然醒转过来,他猛地抬头,吓得周素仪手中茶水都不慎倾出了半盏,“谢、谢长龄……?”
谢长龄眼中闪过一抹戾色,“什么人?敢夜闯靖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