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快又亮起了整夜的灯。
吴算盘、梁守拙、常青、常福都在。
人还是昨夜那一拨。
可今夜案上的东西,却比昨夜更清了些。
因为谢知禾从清河村带回来的那几张旧票纸,终于把最早那一截地方压价和外庄中转的口子补上了。
谢知禾让人重新取了两盏灯。
一盏照旧票纸,一盏照军需旧账。
两边光一亮,纸上的新旧差别便更分明。
旧票纸粗糙,墨色发灰,带着乡间账房常用的简略记号;军需旧账则纸质更好,字迹也更规整。
可两处落笔的习惯,竟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杂平码”旁边那一点细小的斜钩,像是同一套账房手法从乡间一路带到了京里。
谢知禾先把票纸平码在军需旧账旁边,又把顾家外庄那几张“杂平码”和运耗拆写的旧记号圈出来,递给吴算盘。
“你把这几张同二月那批旧军需补单并着看。”
“我要你明早前,把本该是一笔,却被故意拆成三笔的地方,全标出来。”
吴算盘连连点头。
他昨夜熬得眼下发青,可接过纸时,手还是稳的。
“夫人放心。”
“这几处拆法我从前见过,若真是同一套手,我能挑出来。”
梁守拙则被她分去另一边。
“梁叔,你把票号那头的支取顺序再重排一遍。”
“不要只看进出。”
“我要看哪一笔银,是不是先从地方压出来,再洗进京里。”
“我明白。”
“若能把这几笔接上,宋家想说将军府临时补账,便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便卷起袖子坐到另一张案前,算盘拨得又轻又快。
常青那边,谢知禾也没让他闲着。
“你去把赵策和马会金明日能递的话先备出来。”
“不求他们今夜就上堂。”
“只要朝上有人再拿无实证来压将军,我们便能立刻把第二层证翻上去。”
常青低声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裴定川。
裴定川微微颔首。
“按夫人说的办。”
常青这才转身出去。
众人领命散开后,书房终于安静了一些。
谢知禾低头重新排明日上朝前要递的几页关键证。
裴定川站在案边,替她把灯拨亮了些,才低声道:“清河村那边,除了旧票纸,可还有别的?”
谢知禾笔尖微顿。
半晌,才道:“周伯提起了那场雨夜。”
裴定川目光极轻地动了一下,却仍没有接着问。
谢知禾抬眼看着他,忽然便笑了笑。
“你不问?”
“想问。”
裴定川答得很直。
“可眼下更要紧的,不是那件旧事。”
“我不想让一场旧雨夜,抢了你眼前这场硬仗。”
这话一出,谢知禾心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怕旧缘一旦浮上来,旁人便要说,原来裴定川看重她,是因为那年雨夜的救命情分。
怕他们一路走来的并肩、信任、条件、婚书和每一次共同扛过的事,都被一句旧缘轻轻盖过去。
裴定川却没有让那场雨夜越过今日的她。她心里那点防备,也跟着松了一寸。
谢知禾低下头,把最后一张证页压平。
“我也这么想。”
“等这一关过去,再说。”
裴定川看着她,片刻后只应了一声:“好。”
书房里重新响起翻纸声。
中途裴老夫人那边也派齐妈妈送来了一碗参汤。
齐妈妈进门时,见满案纸页和几人疲色,原本想劝一句歇歇。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不是能靠劝歇过去的夜。
只把参汤放到谢知禾手边,又低声道:“老夫人说,身子要紧。”
谢知禾抬头,笑了一下。
“替我谢过老夫人。”
裴定川顺手把那碗参汤往她近处推了推。
“喝两口。”
谢知禾没同他争,端起来饮了半碗,又把剩下半碗推给他。
“你也喝。”
夜色更深时,谢知禾把所有能用的证据收拢,分成了四摞。
第一摞,是裴定川必须亲口说清的军令先后和调度因由。
第二摞,是吴算盘和梁守拙连夜补平的账,把“擅改”与“急调”之间那条被人故意压混的线,硬生生拆了出来。
第三摞,是票号和脚行留下来的回签。
第四摞,则是她今日刚从清河村带回来的旧票纸。
谢知禾在每一摞旁写下递证次序。
裴定川看着她写,忽然道:“你这是把明日朝上每一步,都先替我走过一遍了。”
谢知禾没抬头。
“我不是替你走。”
“我是在替宋家先想,他们最会从哪一处下口。”
裴定川没有再说话,只把兵部那头连夜送来的那份急令抄件压到最前。
“若他们先咬私改军需,我先递这个。”
谢知禾点头。
“若他们再咬挪用军资?”
裴定川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