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裴定川便入了宫。
谢知禾没有跟到殿前去。
她只带着梁守拙和吴算盘,把连夜排好的第二摞和第三摞证页送到了宫门外,再交给常青。
她把每一摞纸都重新核过一遍,连哪一页边角磨得太旧、哪一处墨色稍浅都记在心里。若宫里随时传话要补哪一页,她这边便能立刻递上。
宫门外青石冷硬,晨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带着一夜未散的寒意。
吴算盘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夫人,若今儿朝上真压不住……”
“那我们就接着补。”
谢知禾语气很平。
“宋家今日敢动,便不会只咬一口。”
“我们若这时候先慌,就真顺了他们的意。”
梁守拙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东家,你心里就一点不急?”
谢知禾没有立刻答。
裴定川在里头,金殿上每一句话都可能压成罪名。她指腹抵着证页卷起的边角,将那一点急意也压了回去。
“急也要等。”
她低声道。
“我们在外头能做的,就是别让里面要纸时,找不到纸。”
梁守拙没再说话,只把手里那摞纸抱紧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里头听不见真正争得怎样,只看得见常青来回跑过两趟。
第一趟,是裴定川在殿上先递了急令和军中交期,圣上没有当场发落,只让把旧账与调令一并再呈。
常青回来取纸时,声音压得很低。
“宋家那边先咬私改军需。”
“将军按昨夜排好的,把急令递上去了。”
谢知禾立刻把压在最上头那一页递给他。
“这一页一起送。”
“他们若说急令来得晚,便让他们看交期。”
“交期压在前,调度在后,这不是私改,是急救。”
常青接过便走。
第二趟,便是来取票号流水和脚行回签。
这回他额角都见了汗,却难掩眼底那点亮。
“将军说,夫人排的次序一点不错。”
“宋家果然先咬军资,再咬运耗。”
“那几页一递上去,朝上有几位原本附议的也先住了口。”
谢知禾没有笑。
她只是问:“宋景明可在殿外候着?”
常青摇头。
“没见他。”
谢知禾垂眸。
没见,未必是不在。宋家这种时候,不会让宋景明亲自站到最前头。
她想了想,又抽出两页备用证递给常青。
“这两页先带着。”
“若有人把顾家外庄笔法扯进来,先别让将军急着解释顾家。”
“只说这正是要复核的地方。”
“他们若想把顾家和将军府混成一处,我们就把混的地方摊开。”
常青眼神一亮,转身又进去了。
谢知禾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转头对梁守拙道:“把清河旧票纸那一摞也备好。”
梁守拙一怔。
“这么早就上?”
“未必上。”
谢知禾道。
“可若他们要说这条线是将军府临时凑的,清河那几张旧票纸便是最早的根。”
“根先握在手里,总比临时再找强。”
梁守拙立刻明白了。
吴算盘这会儿终于缓过些来,低声道:“夫人,若他们真问到清河那几张旧票纸,怕是会说乡间旧纸不足为凭。”
谢知禾道:“他们会这么说。”
“那就让他们说。”
“他们越说不足为凭,越说明他们怕这几张纸把线往前扯。”
“乡间旧纸不能单独定罪,可它能让京里的旧账不再是无根之账。”
吴算盘听完,手心的汗反倒慢慢退了。
直到日上三竿,里头才真正传出散朝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