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池把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段监控式录像关掉，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眼下一圈淡青。

办公室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卷着落地灯暖光打在西装上，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没什么情绪，只觉得小松这孩子办事还算牢靠，知道只拍远景，不拍林素橦正脸，省得他看了心痒，又不敢越界。

他爸妈刚走半小时，会客厅里的气压还没散干净。晔池懒得收拾，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上，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几十年前的破事，越想越觉得好笑，年少那点自以为是的深情，搁现在看，纯属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认识林素橦太早，早到对方还穿着扣不上扣子的小衬衫，蹲在南城老巷门槛上，像株没长开的栀子花。

那时候晔池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是整条巷公认的孩子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弹珠赢遍整条街，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唯独对上林素橦，天生少了半分嚣张，多了三分护短。

第一次见这小不点时，对方正抱着个空瓷碗，眼巴巴盯着巷口卖栀子花的小贩，小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没人陪。

晔池当时刚爬完槐树，裤脚还沾着泥，晃悠过去故意吓他：“再蹲这儿，人贩子把你抱走卖了。”

换别的小孩早哭了，林素橦只往门里缩了缩，仰着一张软乎乎的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认识你。”

那模样，又乖又淡，像块刚蒸好的桂花糕，碰一下都怕碎。

晔池当场就败下阵来，二话不说把人拉回自己家，进门就喊：“妈，以后这小不点的饭我包了，记好他爱吃甜的哈！”

晔母当时正弹钢琴，回头看见儿子拽着个连扣子都扣不齐的小孩，笑得温柔，当天就给林素橦做了桂花糕和素面。

晔池蹲在旁边看着，林素橦小口吃糕，嘴角沾着糖霜，他伸手就给人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偏爱，只知道这小孩太安静，太容易受委屈，他得看着。

林素橦那时候五岁，话少，怕生，唯独不怕晔池。晔池去哪儿他跟哪儿，像条小尾巴。

晔池爬树，他就蹲在树下仰着头看；晔池玩弹珠，他就安安静静帮着捡；晔池跟别的小孩打闹，他也不说话，只默默站在晔池身后，有人真要动手，他还会往前挪一小步，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稳，还想护着他。

晔池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笑，那时候到底谁护谁啊。

他记得最清楚一次，巷口几个调皮孩子笑林素橦没爸妈陪，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林素橦没哭，就站在原地，小手攥得紧紧的，眼圈泛红。

晔池刚好撞见，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护在身后，跟那几个孩子打了一架，胳膊肘擦破一大块皮，回家被晔父罚站半小时。

他站在院子里，林素橦偷偷跑过来，手里攥着张妈给的创可贴，踮着脚给他贴，小手抖得厉害，贴歪了三次。

晔池没笑他，只蹲下来跟他说：“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晔池，整条巷都给面子。”

林素橦当时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晔池最好。”

就这四个字，晔池记了二十多年。

那时候林家父母常年不在家，林烁清忙着跟同龄人疯玩，林素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晔家。

晔父教他认字，晔母教他弹钢琴，晔池则负责带他撒野。

夏天摘栀子花，冬天揣着热红薯，林素橦不吃的肉，全挑到晔池碗里，晔池皱着眉咽下去，还要嘴硬：“真难吃，也就我帮你解决。”

他那时候皮归皮，护短是刻进骨子里的。

林素橦喜欢刻小石子，刻不好就皱眉头，晔池就偷偷去文具店买最软的石刻刀，藏在他口袋里；林素橦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回家，晔池就拿着手电筒，一路把人送到二楼卧室门口，看着他躺好才走；林家佣人偶尔粗心，给林素橦碗里放了肉末，晔池能直接把碗端走，重新给他盛一碗，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白屿然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初三那年晔家老宅聚会，白屿然跟着长辈来串门，闷葫芦一个，站在角落不说话。

晔池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不顺眼，这人跟林素橦一样淡，却比林素橦冷，浑身写着“别来沾边”。

那天林素橦蹲在院子里刻石头，不小心割破手指，血珠渗出来，晔池脑子一热，冲过去抓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跑，翻箱倒柜找医药箱，紧张得手都抖。

转头他就揪住白屿然，语气拽得二五八万：“以后林素橦在外面，你给我照看点，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白屿然淡淡瞥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晔池那时候还气，觉得这小子不靠谱，没想到十几年后，白屿然成了林素橦身边最稳的靠山，比他这个躲在背后的人，做得还要周全。

现在想起来，晔池只想笑，当年两个半大孩子，一个装逼一个闷葫芦，居然能为了同一个小不点，心照不宣守了这么多年。

年少的时光过得快，南城老巷的青石板、栀子树、桂花糕、甜豆腐脑，一转身就成了回忆。

晔池还没来得及把林素橦护到长大，家里就出了变故。晔家父母逼他立刻走，连跟林素橦告别的时间都是悄悄抠出来的 。

更荒唐的是，回国后，家族为了绑定资本，逼他联姻。当年的晔池还年轻，没现在这么硬的底气，怕自己护不住林素橦，怕给他招来麻烦，只能硬着头皮演一场决绝的戏，回国后的都两年不敢去找他。

他以为这样是保护，现在想想，纯属蠢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