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轻飘飘地扫过窗沿。到了清晨,已然成了漫天漫地的白。
整座城市都被裹在一层素净的雪色里,连平日里喧嚣的车流声,都被这厚厚的积雪捂得淡了,只剩下风穿过楼宇缝隙的低响,清寂又寒凉。
林素橦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晃醒的。
他睡眠一向浅,稍微一点动静就能醒,更何况是这样安静得过分的清晨。
睁开眼,室内还没开灯,只有窗外雪光映得房间一片朦胧的亮。他缓了几秒,才慢慢从床上坐起身,伸手捞过搭在床尾的薄毯,裹在身上。
暖气开得不算足,空气里带着一丝冬日特有的干冷。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伸手轻轻拨开一点窗帘。
楼下的街道已经覆了一层薄雪,树枝上挂着雪絮,连停在路边的车顶,都积了一层软软的白。雪还在下,不大,却密,飘飘扬扬的,像是永远落不完。
林素橦望着窗外的雪,发了会儿呆。
南城很少下雪,记忆里,小时候在老巷,冬天顶多就是降温,风刮得刺骨,却极少能见到这样铺天盖地的雪。
那时候晔池会揣着刚烤好的红薯,塞到他手里,暖得他指尖都发烫。
思绪不自觉飘远,又很快被他轻轻按了下去。
他不喜欢沉溺在那些太过温暖、如今却只剩残影的回忆里,索然无味。
抬手看了眼时间,不过早上八点。今天没有工作,没有录音棚的安排,也没有综艺录制,是难得完全空下来的休息日。
本该是放松的日子,可在这样大雪封城的天气里,反倒生出几分无处安放的空落。
他转身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温水。
刚接完水,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素橦脚步顿了顿,握着水杯走过去。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指尖微微一滞。
——是林母。
不是林烁清,不是白屿然,不是白源鹤,也不是任何一个和他走得近的人。是那个,只在每年固定几个时间点,才会想起给他打一通电话的、名义上的母亲。
林素橦沉默地看着那串名字,没有立刻接。
他和林烁清,不是林父林母亲生的孩子。这件事,从他记事起就知道。小时候不懂“养子”两个字背后的分量,只知道林家房子很大,佣人很多,可父母总是很忙,忙到几乎很少在家。
他们对他和林烁清,谈不上刻薄,却也绝对称不上亲近。
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提供衣食住行,保证他们长大成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温情。
林素橦四岁半岁被接到林家,之前的记忆模糊,只记得南城老巷,记得晔家,记得桂花糕和栀子花。到了林家之后,日子安稳,却冷清。
林烁清比他大几岁,性子比他外放,可在父母面前,也同样是拘谨的。
他们兄弟俩与他们的“父母”,更像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
电话响了好几声,眼看就要自动挂断,林素橦才缓缓伸出手,滑开了接听键。
“喂。”
他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哑,于是他就顺手撕开了一袋薄荷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林母不算热情的声音,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醒了?”
“嗯。”
“外面下雪了。”林母随口提了一句,不像是关心,更像是找个开场白。
“我看到了。”林素橦靠着沙发,轻声应着。
“今年过年,你和你哥回来一趟吧。”
终于,进入了正题。
没有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冬天有没有添衣服,甚至没有一句“最近怎么样”,开门见山,直接就是通知——回来过年。
林素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每年都是如此。
平时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一通电话,不关心他在做什么,不关心他在外面会不会受委屈,不关心他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只有快到过年的时候,才会打来这么一通电话,语气平淡地通知他,该回家了。
回那个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只有冰冷装修和客气疏离的“家”。
“……今年工作有点忙,可能不一定有空。”林素橦下意识地想推脱。
他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懂事。只是每次回去,面对那间空旷冰冷的别墅,面对林父林母客气又疏远的脸,面对餐桌上沉默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家,只是一个有血缘名义、却没有亲情的住所。
“再忙,年总要过的。”林母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甚至没有问他是什么工作,忙到连过年都回不来,只是淡淡道,“亲戚那边都问起过,你们两个常年在外面,过年不回家,像什么样子。”
理由,永远是这个。
不是因为想他们了,不是因为一家人该团圆,而是因为“亲戚问起”,因为“面子上不好看”,因为需要他们回去,撑一个家庭圆满的场面。
林素橦喉间微微发涩,却没有反驳。
从年少到如今,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奢望什么亲情温暖了。能安安稳稳,互不打扰,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状态。
“我知道了。”他轻轻应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会和哥说一声。”
“嗯。”林母像是完成了任务,语气松了一点,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机票你们自己订,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佣人准备饭菜。”
“好。”
“没别的事了,挂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忙音,通话被单方面挂断。
林素橦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手。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小一点的时候或许还会偷偷期待,期待父母能多问一句,多关心一点,期待过年的时候能像别人家一样,有热闹,有笑声。可一年又一年的失望,早就把那点微弱的期待磨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和林烁清的聊天框。
他和林烁清的关系,比和父母亲近得多。毕竟是一起在那个冷清的家里长大的兄弟,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虽然平时各自忙工作,联系不算频繁,但心里都清楚,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林素橦指尖敲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才最终发出去:
【刚才妈打电话来了,让我们过年回去。】
消息发过去没一会儿,林烁清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素橦接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