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整座城市裹进深黑里,白日里漫天飘洒的雪,到了晚间反倒缓了些,变成细碎轻柔的雪丝,黏在路灯光晕里,轻飘飘落不下来。
城里最隐蔽的一间清吧藏在老街区深处,不闹不吵,灯光压得极低,爵士乐像温水一样漫在空气里。
晔池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背对着人群,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块早化了大半,酒液淡得没什么劲头。
他指尖捏着杯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下那圈淡青比白天更明显,办公室里熬到后半夜,回公寓冲了个澡就直接来了这里,眉宇间压着几分散不去的疲惫。
小松白天发来的消息,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橦哥今天在家休息,没出门。】
【外面雪大,他一直待在房间里。】
【傍晚喝了热牛奶,看了会儿书,心情挺平静的。】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过年,没有一个字提回家。
晔池原本以为,林素橦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过年。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不吵不闹,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勉强自己笑,不用坐在一张空荡荡的大桌子前面,扮演一个体面乖巧的儿子。
他甚至暗自松了口气。
至少那个人不用再去受那种冷清又尴尬的罪。
他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林素橦已经接到了那通来自林家的电话,更不知道,那人已经答应,要跟着林烁清一起,回那个没有半分温度的“家”过年。
小松不是不告诉他,是小松自己也不知道。
林素橦性子淡,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不喜欢把情绪挂在脸上,更不喜欢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给外人听。助理只管工作行程,这种私事,他提都不会提一句。
晔池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蹭了蹭,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他想发点什么,想问问林素橦过年怎么安排,要不要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没资格。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隔三差五就往他心上扎一下。
卡座对面的沙发微微一沉,白屿然来了。
男人一身深色大衣,周身带着外面雪夜的寒气,气质清冷,话不多,往那儿一坐,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抬手招了服务生,点了一杯最简单的苏打水,目光落在晔池脸上,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又在想他?”白屿然开口,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
晔池抬眼,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冰凉刺骨,压得人胸口发闷。
“不然呢。”他淡淡回了一句,不算反问,更像是自嘲。
白屿然看着他这副模样,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不耐。
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晔池对林素橦那点心思——藏得比谁都深,忍得比谁都苦,明明一手撑起了偌大一个集团,在那个人面前,却永远像个束手束脚的少年。
“你这样盯着,不是办法。”白屿然道。
“我知道。”晔池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没打算打扰他。”
“不打扰,然后看着他一辈子跟你隔着一层?”白屿然抬眼,目光平静却直白,“当年那事儿,你真打算一辈子不说?”
晔池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恨吗?当年不告而别,身不由己,一出国就是五年,回来又被逼着演戏,硬生生把人推远。他恨过自己没用,恨过家族掣肘,恨过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
可再恨,他也没脸跑到林素橦面前,一把抓住人说我当年是迫不得已。
“他现在不爱笑了。”晔池声音低沉,“我不想逼他。”
“你不逼他,有人会逼他。”白屿然淡淡道,“林家那对父母,每年过年都要把他叫回去,你不会不知道吧?”
晔池猛地抬眼,眸色一沉:“他今年……回去了?”
“应该是。”白屿然点头,“林烁清刚才在我电话里语气不太好,十有八九,又是被那通电话闹的。”
晔池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下雪天,回林家。
那个冷冰冰的地方,那个人要一个人面对一桌子沉默,面对客气疏离的养父母,面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面对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目光。
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素橦怕生,怕麻烦,怕尴尬,怕热闹,也怕太冷清。
晔池一想到那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说话,不抬眼,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一场所谓团圆,心脏就密密麻麻地疼。
“白屿然。”晔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帮我叫个人过来。”
“谁。”
“林烁清。”
白屿然眉梢微挑:“你确定?他现在看见你,没好脸色。”
当年晔池不告而别,林素橦表面看着平静,暗地里沉默了整整大半年。
不笑,不闹,不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圈,那段时间林烁清一直陪在他身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林烁清心里,晔池就是那个仗着林素橦喜欢,肆意伤人,最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浑蛋。
仇视,不屑,不待见。
甚至比晔池想象得更严重。
“我知道。”晔池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有些话,我得跟他说。”
他不能直接去找林素橦,可林烁清不一样。
那是林素橦唯一亲近的人,是护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有些苦衷,他不能对林素橦说,不能对父母说,不能对任何人说,可通过林烁清,或许能一点点,让那个人知道。
他不是不在乎,不是故意的,不是狠心。
白屿然看着他片刻,没再多问,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烁清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背景音有点乱,似乎是在外面。
“什么事?”林烁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来一趟老地方清吧。”白屿然语气平淡,“晔池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烁清压低却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白屿然,你什么意思?让我去见那个不仗义的浑蛋?”
“有些事,你该知道。”白屿然顿了顿,“关于当年,他为什么走。”
林烁清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他恨晔池,不是因为晔池消失,而是因为晔池消失之后,林素橦那副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的模样。
他想知道原因,哪怕这个原因,不能原谅。
“……地址发我。”
半晌,林烁清丢下一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白屿然放下手机,看向晔池:“他会来。”
晔池“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口喝掉小半杯,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等得起,可那个人,不能再一直这么孤单下去了。
半小时后,清吧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丝飘进来。
林烁清一身黑色外套,眉眼冷硬,大步往里走,目光一扫,直接锁定角落的卡座。
他没绕弯,没犹豫,径直走过去,在卡座旁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晔池,眼神里没有半分客气,全是压抑的火气。
“你找我?”
晔池抬眼,看向他。
几年不见,林烁清比当年成熟了不少,气质更锋利,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坐。”晔池声音平静。
“我不坐。”林烁清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我怕跟你坐在一起,脏了我的地方。晔池,你还有脸找我?”
白屿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不插话,不拦着,像个旁观者。
晔池指尖微微收紧,没生气,只是淡淡看着他:“我知道你恨我。”
“恨?”林烁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声嗤笑,“我何止恨你。晔池,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
“当年你跟阿橦什么关系?整条老巷谁不知道,你把他护在怀里,谁碰一下你都要跟人拼命。他那时候多小,跟在你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你倒好,说消失就消失,连句交代都没有。”
林烁清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压低,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火气,砸在晔池心上。
“你知道他那阵子怎么过的吗?不吃饭,不说话,天天坐在门口等你,问我晔池是不是不要他了。我那时候在外地,赶回来一看,人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从小就没人心疼,爸妈不管,只有你护着他。他把你当成全世界,你呢?你给他留了什么?”
“一转身,家族联姻,事业有成,风光无限。你考虑过他吗?你知道他为了不跟你沾边,连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写作,都差点放弃吗?”
“晔池,你就是个懦夫,自私自利的懦夫。”
最后一句,林烁清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晔池的衣领,眼神凶狠,手上用力,眼看就要一拳砸上去。
“林烁清。”白屿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不了?”林烁清冷笑,“那我就打到他能说实话为止!当年不告而别,现在偷偷摸摸躲在后面盯着阿橦,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