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池一动不动,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看着林烁清愤怒的眼睛,看着那满眼为林素橦抱不平的火气,忽然觉得,这人骂得没错。
他就是懦夫。
“你打吧。”晔池低声开口,“打完了,听我把话说完。”
林烁清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目光凶狠,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一把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满脸嫌恶。
“我嫌脏手。”他喘了口气,“有话快说,我没工夫陪你耗。”
晔池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衬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多年前拖回来的。
“当年我……”
“晔家当年出了事,资金链断了,海外业务全线崩盘,我爸妈逼我立刻出国,去稳住那边的资产。晚走一天,整个晔家都有可能垮掉。”
林烁清眉尖一皱,没说话,脸色却稍稍缓和了一丝。
“还有……”晔池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有些发哑,“在那的前几天……”
“我出柜了。”
“我怕,我把事情告诉他,把麻烦带给他。晔家那个情况,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敢把他卷进来。”
林烁清握着拳,脸色复杂。
这些事,他从来不知道。
所有人都只当晔池是为了前途,为了家族,狠心抛弃了林素橦。
“回国之后,家族逼我联姻。”晔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红血丝,“对方家里能帮晔氏稳住根基,我要是不答应,公司立刻就会被人吞掉,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护着他。”
“我只能演戏,演得冷漠,演得不在乎,演得像个彻底忘记过去的人。”
“我以为离他远一点,不跟他扯上关系,就是保护他。我以为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我再回来找他。”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我蠢得离谱。”
“我推开他,比任何人伤他都重。”
“这几年,我没敢靠近他,没敢认他,没敢出现在他面前。我让白屿然照看他,所有事我都在背后做,不敢留一点痕迹。”
“我怕他恨我、你恨我,怕他烦我、怕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
晔池顿了顿,看向林烁清,目光认真而沉重。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他原谅。”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在他面前,把我说得太不堪。”
“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成为他心里,那个狠心绝情的人。”
一席话落,卡座周围一片死寂。
爵士乐还在慢悠悠地飘着,灯光昏暗,把男人眼底的疲惫、痛苦、隐忍,照得一清二楚。
林烁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满腔的火气,硬生生被这一番话堵得烟消云散。
他恨晔池,是因为晔池伤了林素橦。
可他现在才知道,这个人不是不爱,不是不在乎,而是用最蠢、最伤人、也最苦的方式,护了他这么多年。
不声不响,不邀功,不辩解。
一个人扛下所有。
林烁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再回头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复杂。
“……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沙哑,没有了之前的刻薄,却依旧带着不甘。
晔池没说话。
早干什么去了。
他也想问自己。
林烁清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再骂,没再闹,也没再追问。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清吧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沉沉的话。
“我不会跟他说今天的事。”
话音落,人推门消失在雪夜里。
卡座里重新恢复安静。
晔池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十几年的一块石头。
白屿然看着他,淡淡开口:“他不会再针对你了。”
“嗯。”晔池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林烁清护弟心切,只要是为林素橦好,他分得清轻重。今天这一番旧账翻下来,恨还在,怨还在,但至少,不会再一味地把晔池当成仇人。
……
又过了一会儿,清吧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进来,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角落的卡座,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是白源鹤。
他一身轻松休闲的打扮,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往晔池旁边一坐,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零食,毫不客气。
“我刚听朋友说你在这儿,果然是。”白源鹤嚼着东西,看向晔池,“怎么,愁眉苦脸的,又在想我家橦橦呢?”
晔池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没否认。
白源鹤嘿嘿一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池啊,虽然咱俩没见过几面,但我跟你说,追妻这事儿,你不能这么干。”
晔池眉梢微挑:“你有办法?”
“那必须!”白源鹤拍着胸脯,一脸自信,“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刷存在感,天天躲在后面当影子,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的心意?”
“他不想被打扰。”晔池道。
“不打扰不等于不出现啊!”白源鹤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得润物细无声知道吗?悄咪咪地出现在他生活里,不逼他、不烦他、不让他有压力,但是又让他习惯你的存在。”
白屿然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
“你看啊。”白源鹤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分析,“第一,别再只靠小松打听了,偶尔制造一点巧合,工作上、活动上、路上,合理相遇,不尴尬,不刻意。”
“第二,对他好,别藏着掖着,但也别太直白。天冷送衣服,饿了送吃的,工作上帮忙,别说是你做的,就说是公司安排、朋友顺手,给他台阶下。”
“第三,别提当年,别提过去,别提那些不开心的。慢慢来,先让他不排斥你,再让他习惯你,最后……嘿嘿,你懂的。”
“林素橦那个人我就见了几面,我就知道他看着淡,心最软。”白源鹤语气认真了几分,“他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你只要让他知道,你当年不是故意的,现在是真心的,他心里肯定有感觉。”
晔池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白源鹤看似跳脱,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他之前,就是太怕、太谨慎、太小心翼翼,反而把自己困在原地。
不打扰,不是消失。
不逼迫,不是远离。
“还有还有。”白源鹤继续补充,“过年这几天是关键!你想想,过年家家户户团圆,他回林家多孤单啊。你别直接去找他,就在他家附近待着,万一他受委屈了,想出来透气,你第一时间出现。”
“雪中送炭,这机会多难得!”
晔池心头一动。
林家别墅的位置,他知道。
如果他真的受了委屈,如果他真的想逃,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一个人陪……
晔池眸色微微一沉,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知道了。”他看向白源鹤,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谢了。”
“嗨,客气什么!”白源鹤摆摆手,笑得一脸灿烂,“我悄咪咪嗑你们俩这么多年了,早日修成正果,记得请我喝大酒!”
晔池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寒夜再冷,酒再凉,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总有熬到头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给小松发了一条消息:
【过年这几天,他那边的情况,能告诉我吗?】
小松很快回复:
【我看看吧。】
晔池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漫天夜色。
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