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吧的相聚过后，日子并没有立刻朝着晔池期待的方向走。

年末的商业应酬排得密密麻麻，晔氏集团刚稳住根基，海外的业务还在收尾，国内的合作方需要逐一打点，他几乎是连轴转，从一个酒局奔赴另一个酒局，每天回到公寓时，天都快亮了。

他没忘记白源鹤的话，没忘记林素橦回了林家，没忘记那个雪夜里一想到林素橦独自面对冰冷团圆就密密麻麻发疼的心脏。

可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他比谁都体会得深刻。

晔家的担子压在肩上，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更别说抽出完整的时间，守在林家别墅附近。

他只能靠着小松断断续续的消息，拼凑林素橦在林家的日常。

小松发来的文字依旧简短：

【阿橦今天陪林先生林太太见了亲戚，没怎么说话。】

【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雪。】

每一条，晔池都反复看，看到指尖发凉，看到心脏揪成一团。

他知道林家的氛围有多压抑。养父母对林素橦从来只有客气的疏离，没有半分真心的疼爱，逢年过节的团圆，不过是一场给外人看的戏。

林素橦性子淡，不擅长应付虚情假意，更不擅长辩解，只会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不适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早已不堪重负。

晔池想过推掉应酬，想过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可每次都被合作方的笑脸、下属的忐忑、公司的报表拉回现实。

他只能拼命加快进度，把所有能提前处理的工作全部压在手里，熬得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熬得连白屿然都忍不住提醒他注意身体。

他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一想到林素橦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连一句贴心话都听不到，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他就坐立难安。

时间一天一天往前推，城市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街边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着喜庆的音乐，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唯有晔池，在一场接一场的酒局里，把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他甚至忘了具体的日期，只知道应酬一场接着一场，酒精麻痹着神经，让他暂时忘记心底的牵挂，可每次酒醒过后，思念和愧疚便会成倍地涌上来，将他淹没。

直到除夕这天。

这场应酬是和几个老牌集团的老总聚餐，场面盛大，酒桌文化繁琐得让人窒息。晔池作为东道主，不得不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红酒、白酒、洋酒混着喝，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棉花，耳边的恭维、客套、谈笑风生，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他强撑着维持体面，指尖攥着酒杯，指节泛白，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视线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五彩的光芒透过落地窗，照亮了半个包厢。

有人笑着喊：“除夕快乐啊！零点了！”

除夕。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进晔池混沌的脑海里。

他浑身一震，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被拽回一丝清明。

今天是除夕。

是林素橦在林家待的第五天。

是家家户户团圆守岁，而他最牵挂的人，正独自在冰冷的房子里，承受着所有尴尬和委屈的日子。

酒精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可心底的慌乱和急切，却压过了所有的醉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酒杯，红酒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在座的老总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他：“晔总，您这是……”

晔池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也没心思收拾残局，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抱歉，我先走一步。”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大衣，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助理慌忙追上来：“晔总，我送您回去！”

“不用。”晔池挥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自己走。”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店，寒风裹着雪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却也更晕了。

雪还在下，比前几日更大了些，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的路灯晕着暖黄的光，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极了那天清吧窗外的景色。

晔池喘了几口粗气，胃里一阵翻涌，他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辛辣的酒气往上涌，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赫然显示着——除夕。

林家别墅的地址，刻在他心底十几年，就算喝得烂醉，就算意识模糊，他也能凭着本能找到那里。

晔池随便拦了一辆车，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不该现在去找她，可他管不了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林素橦身边。

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只想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车子在雪夜里缓缓行驶，速度不快，晔池的身子一直在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路边的烟花不断炸开，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他眼底通红的醉意和急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车子最终停在了林家别墅外的一条僻静小路上。

这里离林家大门不过几十米，能清楚地看到别墅里亮着的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映着院子里的积雪，看起来温馨，却内里冰凉。

晔家早已搬离了这片区域，这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偷偷窥探的陌生人，只能守在外面，不敢靠近，不敢打扰。

他给了钱，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一步步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蹲了下去。

酒精还在作祟，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清醒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像个私生饭，像个不知廉耻的跟踪者，蹲在别人家门外，守着一个早已被自己推开的人。

他觉得尴尬，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里。

可混乱的时候，记忆就会被拉回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不告而别，还没有被逼着演戏，他和林素橦还住在老巷子里，每天形影不离。林素橦会跟在他身后，亲昵地叫他“晔池哥哥”，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塞给他，会在他晚归的时候，坐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眼睛里就会亮起细碎的光。

那时候，他们没有隔阂，没有误会，没有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数不清的委屈。

那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他，陪着他，在除夕夜里，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陪着他看院子里的烟花。

酒精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晔池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絮絮叨叨地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橦……”

“我好想你……”

“我不是故意走的……”

“我没有不要你……”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身影渐渐覆盖，他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夜里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是守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守着心底那点破碎的念想。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双腿早已麻木，冻得失去了知觉，身上的大衣被雪打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睡意和酒精吞噬的时候，林家别墅的侧门，轻轻响了一声。

晔池猛地抬起头。

昏沉的视线里，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林素橦。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他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寂静，也像是怕惊扰了屋里那场虚假的团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漫天炸开的烟花。

他的表情很平静。

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

淡得像一潭清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晔池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他就那样蹲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呼吸都忘了。

酒精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现实的尴尬、顾虑、克制，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到的，不是五年后疏离冷淡的林素橦，而是五年前，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是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疼，护在怀里宠的小朋友。

晔池几乎是凭着本能，缓缓站起身。

双腿麻木带来的刺痛感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树干才稳住身形。

他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惊动了不远处的林素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