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她不喜欢我。”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妈妈笑了，胸腔轻轻地震，带着昭玥一起蹦迪，“你手太凉了，隆之。”

那只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有碰她，只是停在她旁边，掌心慢慢变暖。昭玥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气息落下来，带着木头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次她没有再哼唧。

过了一会儿，她被从妈妈手里递到了爸爸手里。男人接的动作很慢很慢，如同端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一般。

她被抬高了一些，看见一张模糊的、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有一片青灰色的阴影。那片阴影凑近，有什么扎扎的、痒痒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昭玥又瘪了瘪嘴，但这次没有哭闹。

“昭玥。”爸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脑袋昏昏沉沉，伴着耳边的呢喃声，她又睡着了。睡着之前，隐约感觉到那两只手在她上方交叠在一起，像搭了一个棚。像两个心跳声，一左一右轻轻地拍动她的身体。

脑袋不知为何划过一丝念想——安心。

昭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在医院了。

她是被妈妈从婴儿床里抱起来的。妈妈的动作很轻，把她从床上捞进怀里。昭玥哼唧了一声，脸在妈妈的肩窝里蹭了蹭。

“走了，回家。”妈妈的声音很低。

有人帮忙拎着包，男人推来一把轮椅。妈妈抱着她坐上去，昭玥被换了个姿势，脸颊靠在妈妈肩膀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男人的双腿，和一直在动的走廊。

白色的天花板，一段一段地往后移。

医院门口有风吹过来。昭玥皱了一下脸，把脑袋往妈妈的脖子里埋了埋。妈妈微微把她向下滑了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马上上车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把一个提篮固定在座椅上，妈妈把她放进去扣好。昭玥不喜欢被绑着，瘪了瘪嘴，想要哭闹。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妈妈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不肯松手。

车子发动了，低沉的震动晃得很舒服，昭玥的眼睛又开始往下耷拉。

“快到家了。”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车子停了。

昭玥被从提篮里捞出来，换到妈妈怀里。冷空气擦过脸颊，她缩了一下，被妈妈贴着脸蹭了蹭，凉意就被体温盖过去了。

爸爸开了车门，妈妈抱着昭玥站在车旁边没动，等她被裹严实了，才转身往屋里走。昭玥的脸朝里靠着妈妈的肩膀，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听见鞋底踩在粗糙地面上的沙沙声，然后是木质平台，妈妈的脚步变慢了，脚步咚咚声响。

她哼唧了一声。

“快了快了。”妈妈说，拍了拍她的背。

门被推开的声音。空气味道变了——更暖，更静，有一种属于“家”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气味。

栞站在门口，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按开了灯。有一种淡淡的、金黄色的光铺了满脸，昭玥眯了一下眼睛。她睁开眼，看见妈妈的下巴，和从妈妈下巴旁边漏出来的模糊的房间轮廓。

栞把昭玥放了摇篮床里。

后背接触到垫子的那一刻，昭玥蹬了一下腿。她的手碰到旁边的小毯子，抓住了，手指握紧又松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

爸爸的脸出现在门框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他走进来，弯腰，把那东西轻轻放在婴儿床的角落里。是一只布偶，圆滚滚的，有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

“给她买的，”隆之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妈妈轻笑，“你放她手边试试。”

爸爸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把布偶往昭玥的手边推了推。昭玥的手指碰到了布偶的耳朵，毛茸茸的，她抓住了它，抓得很紧。

爸爸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昭玥的脸颊，这次他的手不凉了。

昭玥并没有躲。

她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攥着布偶耳朵的手还攥着，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放松。窗户边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很是轻脆。

栞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隆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月光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但是房间的灯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橘色。

昭玥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慢。那只布偶的耳朵还握在她手里，小小的拳头，一根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