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刚见面,无论她们之间有怎样的鸿沟,她还是想暂且忽略这障壁,“看看教程就能学会吗?也太厉害了。”
“也没有啦,”影荻摸了摸鼻子,“试过很多次,浪费了很多蒜才做成的,去年八月才做到一次就成功的。”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摸鼻子。
原来她也有点不自在啊。
又蓝从碗口抬眼,偷偷打量她,她现在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五官也精致了不少,有一种少年感,很有精气神。
只有眼睛仍是熟悉的。
“怎么了?怎么一直看我?”陈影荻端着碗喝粥,发现了她的视线。
吃饭的姿势也是熟悉的。
她们都吃得很快。
在江头村里,像她们这样的小女孩如果不快点儿吃的话,就会挨饿或者挨骂的,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们慢慢吃。
该怎么去形容呢,又蓝试图找到恰如其分的譬喻。她看过的书里也会写到这样的重逢,通常喜悦和激动掩盖了两人之间的差异,只有等日子久了,那些不同才会暴露出来。
有的人会说,你是由你所见到的,所经历的,所阅读和所聆听的一切组成的。
那么,十几年来,她见过她从没见过的风景,路过了她不认识的人,到达了她无法到达的位置。
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自己的卑劣和不堪。
“没什么,”又蓝心不在焉地夹着豇豆吃,“觉得你长得不太一样了,假如是在大街上撞见,大概认不出来了。”
影荻也认真地看了看她,笃定地说:“没事的,我觉得我会认出你的。”
“真的?我觉得我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又蓝年纪小的时候,脸只有巴掌大,眼珠同黑曜石一般透亮,鼻梁很翘,唇线清晰。
来夏城之后的第五年,又蓝偶然撞见过江头村的熟脸孔,那是住在村尾的一个妹妹,从前总沉默寡言,脸上微微有雀斑,进了一个美容院做助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几个项目,抑或是因为变得自信的缘故,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在商场外面遇到她她的时候,那个妹妹很快认出她来,直夸她还是那么美,接着就向她推荐什么抗初老的针、锁住胶原蛋白的早晚面霜之类的,她勉强听完后匆匆走了。
她不害怕自己这张脸一点点衰老,有时候这张脸算不上老天奶的馈赠。可是现在面对影荻,她总有点躲闪,担心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已经浑浊。
她看过太多不干净的事和人,眼神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啊,你的五官没有太多变化,那天我一看见你,就认出来了。”影荻喝了一口豆浆,又放下了,她不喜欢喝太烫的。
“哎对了,那天那个被骗了的学生,不是你妹妹吧?我记得你没有妹妹的。”
又蓝现在想起那天自己的即兴表演,脚下快抠三室一厅了,“对,是我的朋友。她年纪小嘛,不懂人心险恶,我看不过去,就想帮帮她。”
要是知道对面是熟人,就换一种方式了。
她在心里尴尬地想。
影荻吃一口糖蒜,随口问:“昨天来照顾你的那个朋友吗?”
又蓝的呼吸一窒。从小就是这样,她没什么事瞒得过引娣姐姐,可是假如引娣姐姐想瞒着她什么,她总打探不出来,只能撒娇耍赖。
“对,她有事找我,就顺便过来了。”又蓝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搞不懂,到底在心虚什么。
好在影荻似乎没有察觉她和青一之间的异样,也有可能年少的情愫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的影荻并不在意这些。
“那天你演得真好玩儿,我真以为你会动手打那个销售呢。”
又蓝摆摆手,“怎么会呢?我现在是守法公民。”
也不是完全守法。算了,不管它。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影荻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那天我看你拽着那个销售的领口,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你揍人的样子,有点怀念。当时你好认真,脸皱成一团,胳膊瘦瘦的,但很有劲儿。”
在村里刚上小学的时候,总有男生给又蓝捣乱,弄丢她的作业本或是橡皮。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了,把惹事的男生揍了,刚好被影荻撞见。
影荻当时给她搭了把手,两个人是从那一天开始才真正亲密起来的。
真怀念啊,又蓝也笑了。
但三秒钟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陈影荻问她,“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话题终于走到了这里,危险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