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去吧。”
江又蓝双臂抱着脑袋,盯着地面,喃喃低语。
祈求,抑或是疑问?
又蓝不敢抬头看天空。
她忽地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常常在后山,盯着天空看。
天空和天空是不一样的。这一片和那一片,应当是不一样的。
彼时,她总仰着头看天空,竭力地想记住云朵的形状,蓝色的透明度,春秋和冬夏的变化。
她想记住村庄上头的天空的样子,她想描摹那些漂浮的云朵,视图找到离开此地的路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走,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叫做家的废墟,离开那些酒瓶。
只能幻想有一朵云看见她的苦闷,好心地为她停留,善意地将她带走。
小小的她,长久地仰着头望着并不算碧蓝的天空,长久地,想象着离开的那一天。
她的脑袋开始闪烁,一闪一闪地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阳光和阴影交界之处,透过眼睛钻入她的脑袋里,扎根进神经,不愿意离去。
仍有理智残留,她试图和那个女人沟通,“不是的,不一样的。”
过去和现在当然是不同的。
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再回去。
重蹈覆辙是能够避免的。
她已经长大了,她会照顾好自己。酒精,暴力,痛苦,都是可控的。她的生活是可控的。
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可是那个衣着单薄的女人只是抬起手,遮挡着过强的光亮,无所谓似的问她,“真的吗?”
“你现在了解自己了吗?”
又蓝眯着眼看她,有汗水或者泪水浸透了睫毛,微微刺痛,“当然。”
那个女人似乎冷笑了一瞬,又蓝没有看清,“身边的人呢?”
“什么?”又蓝眨眨眼。
穿着白色圆领衫的女人回头,略带怜悯地劝告,“回去吧。”
又蓝很固执,“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女人仿佛畏惧这光线,双手搭起了凉棚,不再执着地盯着空无一物的青空。
“你担心什么?”女人的声音里凝着霜。
又蓝直言不讳,“担心你的安全。”
“你是担心我待会儿会往下跳吗?”
“还是担心我会害死你?”
又蓝皱眉,她觉得不太舒服,想尽快结束这对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对你没有敌意。和我回去吧,我们下去说。”
女人快走两步,倚着天台边缘的水泥墙,望向看去,“告诉我,现在,这一秒钟,你没有往下跳的冲动吗?”
“你害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刚刚她的动作太突然,又蓝反应过来后,走过去,伸出手想拽住她,但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愣在原地。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眼里的场景——
楼下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渺小如蝼蚁,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爬满整块中庭的绿地和石子路,有燕群飞掠而过,盘旋到视线尽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飞回这一边。
天空静谧安宁,如同一汪湖泊,湖底有沉睡之处,可以归去。
她突然有一种想象。假如现在不去想太多,一跃而下,会不会被云和风温柔地接住,托起,送到无人侵扰的归处。
再也不必挣扎。
再也不会痛苦。
她承认,这一瞬间,也许还有很多其他的瞬间,她的心脏被这幻觉攥住了。恍惚之间,她好像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做出选择,有冰凉的风穿过指尖,整个人几乎冻僵,但心里却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恐惧。平静得好像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接受。
她闭上眼,尝试捕捉这阵风。
手机突然震动,有电话打进来。
时机真不巧。
她不想接,手机从衣兜里重重地掉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风溜走了。她睁开眼,看到手机躺在水泥地上,屏保是青一的自拍,笑得没心没肺。
这还是昨天晚上在“艳火”酒吧喝酒的时候,青一偷偷用自己的手机设置的。她当时有些无奈,但还没来得及改回来。
她就这样笑着,好像人间从来不曾有任何苦痛降临。没有什么遗憾,也不必担忧、恐惧、躲藏。
又蓝其实不太相信这样的笑,她有时悲观地想,她之所以能够这么笑,是因为她还太年轻了。
假以时日,也许她也会想要捕捉天台的风。
但现在,又蓝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地上,青一在屏幕上无辜地,灿烂地笑着。令人难以忽视。
又蓝收回扶在水泥护栏上的手,掌心有一片红印,间或有小石子硌出的红点。
今天她决定不再去想那阵风。不再去想,假如这风穿过指尖,是怎样的轻松。
电话持续不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