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边的墙都摆了很高的铁架,几乎挨着天花板。
五层,不,是六层。
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摆满了空酒瓶。
酒瓶并不全是绿色的,也有蓝色、深棕色,以及透明的。有的瓶子无疑很有设计感,摆放在这里几乎像一个装饰,某种艺术品。
但它们的的确确,都是酒瓶。
青一照例装饰了这两排架子上的酒瓶。
这些瓶子保存得很好,喝完酒之后应该仔细清洗过,晾干后按照不同的形状、颜色做了装饰。
长颈酒瓶上绕了不知道从哪个礼品盒上拆下来的蝴蝶结,方形的透明瓶子里插了一小束黄色多头玫瑰干花。
也有的瓶子上用马克笔画了表情,或是用羊毛毡戳了帽子、领结之类的小装饰。
又蓝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瓶子,时不时还伸出手摸一摸。
青一布置这里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平心而论,这些搭配都很有意思,几乎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展览。
光线从顶部的灯条上洒下来,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博物馆。
又蓝一一看过那些酒瓶,有的酒她常常在酒吧里喝到,而有的她从没见过。
廉价的,昂贵的,精致的,野性的。她从没想过酒瓶可以有这么多种不同的外观。
她往后退了一步,放下门帘。
青一似乎醒来了,卧室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不知怎么的,这样家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像树林里某种兽类捕猎前做出准备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古怪的联想。
也许完全无关,也许青一只是喜欢搜集各式各样的瓶子。
也许她并不依赖酒精,也没有成瘾。只是普普通通地,喜欢喝上一杯。
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庆祝的时候。
举杯,这个姿态本身有时就意味着一种放松。
毕竟酒瓶设计得极具个性,酒杯也有多种选择,不同色泽的酒液在酒杯里晃荡,能够折射出不同夜晚的碎光。
只是一种娱乐而已。或者说是一种选择,正如有的人喜欢饮咖啡,有的人喜欢喝奶茶。
而她昨晚刚刚决定认真交往的这个小朋友,喜欢喝酒。
偏偏是酒。
为什么是酒。
酒精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只是液体而已,可是让人着迷,让人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依赖上那种晕晕乎乎、忘却一切的感觉。
又蓝不知道答案。
她只觉得头疼,眼前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一闪一闪地。
又来了,那些场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采光很差的自建房,坏了一半的窗,长了霉菌的墙角,墙角堆放着的白色空酒瓶。
印着蓝色和红色的花的玻璃杯,杯子的碎片,被划伤的手臂,混着血的碎玻璃片。
父亲的怒吼和推搡,母亲的抱怨,弟弟的旁观。
芦荟黏黏糊糊的汁液,滚烫的风,永不停歇的风。
天台上的风……
又蓝摇摇头,赶走那些零碎的画面。
不,不要去回想当时听见了什么。不要去听鬼魂的低语。
作为一个成年人,也许这时候应该先沟通,听听对方怎么说。
然而,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和青一谈论这件事。她仅存的清醒只能支持到她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自己家。
关门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传来青一的询问。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与其说是在逃离青一的家,不如说是在逃离那些酒瓶。
真奇怪,明明之前工作的时候也常常喝酒,很多酒吧里也会布置满墙的酒瓶,但那些东西并不会让又蓝产生这种尖锐的感受。
如同有石头卡在喉咙里的,手心无法控制地出着汗,手颤抖地几乎拧不进去钥匙。
等到终于打开自己家的门,她躺在沙发上,虾条过来仔细查看。它歪着头看了半天,用脑袋蹭了蹭又蓝的手,见她不动,又张嘴轻轻地啃了啃。
哦,这是饿了。
又蓝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任由颤抖和没来由的恐惧过去。冷汗不断地冒出来,她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水一样,头发都黏在了脸和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