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一在又蓝家楼下踱步,风吹过来,脸颊有点僵冷,但她仍然在这徘徊。直到她意识到,这个行为也有些太过火了。
她停下来,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去解释。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成年人之间的爱恋总有边界,大人都应该谨慎地退让,不要表现得太在意对方,不要让对方占据生命里大部分的空间。
流行的鸡汤不是都说什么,爱自己才是终生浪漫的开始。在这个世纪里,似乎人都应当先爱自己、最看重自己,只有把自己放在首位,才能去表达和给予爱。
这是否是一种傲慢的正确。
会不会有的人,天生就更喜欢去爱别人,去给予和付出,围绕着某个特定的人展开自己的生活?也许有的人并不会为此感到迷失,只会乐在其中。
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谁知道呢。
当然,这是不被主流的恋爱观念认可的想法,仿佛湮灭了自我,罪无可恕。
可是假如爱真的是至高的美善,为此湮灭自我究竟有什么过错?
她不会把这些话尽数说出口,她会退回安全的界限里。
站在楼梯之间,不上不下的当口,一道暗金色的光芒穿过楼和楼之间的缝隙,拐过几个弯之后反射过来,正好晃了她的眼睛。
青一望出去,看见太阳已经渐渐地朝着楼宇间下沉。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夜晚又再次降临。这几天太美妙,梦境似的,现在突然有遗落的可能,让她有点怅然若失。
还是先离开吧,给姐姐一点空间。不要让她窒息。
她不想追得太紧,她担心这份心意被误解为其他的东西。比如冲动和占有欲,比如年少的想象,虚构出的情谊。
她们之间的情感是真切地,没有任何虚构,或者妄想。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下了楼梯。
其实不是不害怕的。
也有可能,从今天开始,姐姐不愿意再见她。
相隔几米的出租屋里,江又蓝根本不知道她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她钻进卧室里,摁开了电热毯,然后把自己埋了进去,枕头蓬松,被子很软。不一会儿,虾条吃完早餐后也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被窝,一人一猫就这样贴在一起睡着了,室内暖融融的,和外头的寒冷以及烦恼毫不相干。
感到痛苦或棘手的时候,她就会躲起来睡觉。
也许睡醒就好了。
等她睡醒,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拉开窗帘看了看天色,觉得最近过得很不健康,昼夜颠倒,这种无序也许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比如此时此刻,她心情很糟。
脑袋很混乱,有宿醉般的空虚感。
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又蓝揉揉脑袋,头发干涩,仿佛夹杂着昨夜的冷风。
“咕噜——”肚子发出轰鸣,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只有一小把快要焉掉的青菜,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鸡蛋。
她烧开水,下了一把面条。
也许是经常熬夜的关系,眼睛酸涩,嗓子很干。喝了一整杯凉水,但还是没能解渴,于是她再次打开冰箱搜寻。
冰箱空空,还剩三瓶啤酒。
她伸手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嗓子仍然很干。她把只喝了一口的啤酒罐放在灶台上,站在一旁,等着面条煮好。
她晃晃脑袋,想起来了。
她带青一去看了自己之前住过的地方,她们一起骑车去了江边,半夜在江边散步,聊天,大笑。还硬撑着看了日出,不够壮阔,但也算浪漫。
之后,她第一次住进了青一的家。
第一次发现,青一对自己的心意,比此前想象的更为认真,也更……
一时之间找不到恰当的词,或许是有点疯狂。
几乎接近狂热。
其实,这个算不上发现的发现就已经令她足够惊讶了。
突然面对赤裸的真心,是那种真正的,纯净的,独一无二的真心,而不是不加掩饰的欲望或者需求,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知道青一喜欢自己,可是她以为,这种心意只是少年人的爱溢出来之后升起的粉色泡泡。这个年纪爱谁都会很盛大,和谁恋爱都能给出丰盈的爱意,又蓝也有过十八岁,也明白十九岁的时候爱慕某某都是不够理智的。
那时候只想去爱,选中谁都能爱,胸腔里涨满了滚烫的爱意。
她以为青一的喜欢是类似这样的感受。假如是这样的话,恋爱一场也没什么,她会趁兴赴约,不留遗憾。
可是青一比她预料之中的动心更深一些。
尽管,尽管她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两个人在尝试恋爱,可是假如,青一想要的是那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她真的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维持下去。
在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一捧真心,这不是最糟糕的事。
最糟糕的,是青一疑似有酒精依赖。
很多人经过了江又蓝,她当然明白,人类当然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有私欲和算计的。
她见得并不少。
可是,这其中她最不能接受的缺点,就和酒精有关。
虽然她的工作不得不喝酒,不得不玩儿一些无聊的酒桌游戏,不得不忍受酒桌下谁的手。但是,她确信自己非常不喜欢这种东西。
有很多东西,她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就连她的人生,她也不确定该往何处落脚。
但她能确定的是,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恋人是个酒鬼。
就像她生物学上的爹一样。
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够沉迷酒精。
谩骂、暴力、控制……有很多东西她是熟悉的。有时熟悉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安全,有时她或许会为了一点爱忍受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