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什么时候吃饭啊?”
“一会儿新娘子来的。”
“还要多久啊?”
“马上了。”
“你说了好多回马上了。”
“别闹,再吵叫你爹带你回家吃去。”
“哼~”
阳家院坝里,前来帮忙的兄弟媳妇们这会儿都散在各处休息。饭菜都早做好了,这会儿没什么事情需要做,就等新娘子和接亲队到了开饭。
作为这场结婚酒的主场,阳家是正月十六正日子摆宴席,十五这天主要是筹备工作。霞光暗淡,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了,这会儿老宅院子里的电灯也打开来,照得四下通明。
阳家老两口俭省,都是点煤油灯,并未给老宅开户通电。这电灯还是为了办酒方便,阳志邦前天才从大哥阳志国家拉了电线过来接的。
“各位帮忙的弟兄们,请把院子中间的桌椅板凳都稍稍,院门都敞开来不要挡路,新娘子就要到了。”老两口特地请的酒席大总管李大牛站在堂檐下吩咐到。
“哇哦~”
“呜呼~”
新娘子到了就代表快要摆晚饭了,辛苦忙活了一天的邻居们都欢呼起来。
十七八的小伙子和二三十的年青人吹着口哨,积极去把院子中乱七八糟的桌椅板凳搬到墙根底下堆放。姑娘媳妇们一听传了大半年的阔气嫁妆要到了,忙纷纷挤到胸口高的院墙边来,踮着脚伸长脖子朝西边大路上看去。那是新娘子来的方向。
车队才上了平地没多会儿天色就暗了,路也看不大清,吉普车的车灯打开照着前方,但后头的也看不到。所幸早晓得了下车的吉时是在申时,正月里天黑早,拖拉机已提前给绑好了手电筒。
至于接亲队伍里骑单车的那些,单车本就是骑车人自己的,自家多少都有配备抱夹前灯,实在没有的,这么些车灯照照也能看路行路了。
吉普车的车灯像条长龙在山里忽隐忽现地穿行,在被东山挡住后,又很快从阳家老宅后的椿树林和大竹林中冲出,眨眼功夫,车子来到了院子前头一一停下。
在众人翘首瞩目中,驾驶座上的陈思道率先开门下了车。
他理理衣服,高声道:“送亲长辈到了!男方家快出来迎接,铺红毯!”
在堂檐下的李大牛早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嗓子呢,伴郎声音刚落下,他连忙指挥屋里的阳大宇阳大修快出来,“抓紧抓紧,不要误了吉时。”
根据既定的习俗,红毯只能由男方家的未婚男子铺设。阳大礼跟着接亲去了,家里就剩两个哥哥,他俩得了指令赶忙抱着一卷红布跑到吉普车跟前,按照叮嘱好的,从车门一直铺到厢房门口,供新娘一会儿下来行走。
红毯贵重,乡下用不起,为了应景,这红毯其实是扯了便宜的红布做的。
而新人拜堂挂红是在明天十六,今天新娘子就还是外人,不能进男方家堂屋,因此需得先安排在厢房,等待明天吉时才能真正“进门”。
伴郎陈思道下车的时候,后头拖拉机上的两个媒人和接亲主事人都已经下来了。
两位媒人先直接到了院门口,掏出揣在怀里的红纸,核对吉时。因肖凤属鸡,申时跟她属相不相冲,所以下车的吉时正是这个时候。
接亲主事人阳志国也赶忙到了副驾驶位置,打开车门和送亲主事人握手寒暄,“辛苦辛苦,一路舟车劳顿了!”
“同喜同喜,叨扰叨扰!”送亲主事人李大舅握住他的手下车来,两人互相搭着肩膀避开红毯朝院门走。
恭喜和同喜,这一字之差,便将两队人马的主次关系切换了过来。到这里就是男方的主场开始了。
后头拖拉机以及骑单车的送亲队人员都纷纷下车,自往院门来。除了最后的新郎官。
阳兴学和村支书老李叔,带着阳家老三阳志伟、女婿何泽军也从堂檐下来到院门口,做足排场迎接送亲队主事人和同来的女方家亲戚。双方老远就巴巴伸着手招呼了,直至握到一起亲热拉着寒暄起来。
“鞭炮呢?”男方媒人刘大军扬声问,不过都是既定好的流程,问完也不等回答,接着又喊一声,“吉时到,放鞭炮!请新娘子下车!”
早得了吩咐候着的这位帮忙弟兄,立即就举着挂了一串鞭炮的竹竿跑到围墙下。另一位弟兄深吸一口嘴里叼的烟,拿红红的烟头点燃引线。
举着竹竿的弟兄飞快把鞭炮甩出墙外,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鞭炮声声中,男方家和送亲队的亲友们寒暄着进了院门,直接往堂屋里去。
媒人走流程的时候,两个唢呐队的师傅已经先进了院子,李二牛见他大哥忙着,就主动引了师傅们坐到东院墙下垒的土灶边烤火取暖。鞭炮声一停,刚坐稳的唢呐师傅们就接力吹起了《下轿调》。
阳母熊顺芳站在西侧间窗户下,看着一群主事的男人们进了堂屋,她朝厢房门口招手,喊来女儿阳志勤和三儿媳罗丹梅。她俩刚最后一次进厢房,检查和周全,避免有什么冲撞新娘子的东西。
熊顺芳吩咐道:“老二,老三家的,你俩去外头找找老幺,给我把他看住咯。”
原来,按照习俗,新郎新娘婚前不能见面,至少明面上的照面是绝对不允许的。因此,在明天拜堂之前,阳志邦都不能和肖凤见面。熊顺芳怕他心急见肖凤忘了这茬,那就坏规矩了,便教她俩去盯住他。
送亲队和接亲队的人都从车上下来进了院子,坠在最后的新郎这会儿还在最后呢,他必须背对院子,直到新娘下车进了厢房,他才能出来到堂屋去接待送亲主事人和随行亲友。
姑嫂俩到了院外,只见老后头灯光的阴影里,阳志邦曲着一条腿蹬在石块垒出地面二三十公分的地基上,一手搭着膝盖背靠黄土夯的院墙站着,正偏头朝院门这边看。
两人走到他近前,二姐阳志勤一打量他只穿个红毛线马甲套着白色的衬衫,袖子还撸到胳膊肘,“嘶,老幺你的衣服呢?不冷啊?”
三嫂罗丹梅见他眉眼带喜,笑了起来,“接到媳妇儿了心头热乎呢,怕是感觉不到冷了的。”
阳志邦咧嘴一笑,曲着的那条腿一蹬收回来站直了身,又拍拍手上的灰,“到仙鹤坎儿下来推拖拉机了,免得弄脏衣服我脱给大礼抱着呢。”
三嫂闻言就要喊大礼把衣服拿来,听他制止道:“没事三嫂我不冷,一会儿回去洗了手我再穿。”
“过来我给你看看。”二姐阳志勤把他扯到灯光下,推着他转了个圈看了看,抬手在他肩膀和后背上拍掉沾上的灰土,捡走溅上的草叶和炮仗皮,“好了。”
整个院子都是唢呐催着新娘子下车的曲调和围观哄闹的声音,喧腾的氛围烘托到高潮的时候,那边吉普车后座门打开,全福人肖大嫂先打车上下来了。
熊顺芳端着一碗红糖水上来,“嫂嫂,喝口水润喉。”
肖大嫂笑着接过喝了,在红毯上走了两步替新娘先踩去晦气接了喜气,嘴里说着,“福气进门,阖家兴旺!”
熊顺芳连连答道,“兴旺兴旺!”这就接过了碗退回了屋里去。
肖英打另一边车门下了绕过来,伴娘小二妹抱着伞也跳下来,落地就赶忙把手里的大红伞撑开。肖英跟肖大嫂一起去扶肖凤下车。
围墙上和周围围观的众人在车门打开时就默契地收敛了声音,这时候才起哄道:“新娘子快出来见人咯!”
随着大家的哄闹,肖凤挪到车门处,伸出腿来,两手一撑座椅轻轻跃下车门站到红毯中间。
“别看哦老幺。”阳志勤嘱咐着,人却巴巴看着院门口新娘子这边呢。
都说这是女人最风光无无两的时候了,谁不想看新娘子呢?罗丹梅和阳志勤也想看,尤其阳志勤,她还没正经见过这个弟媳妇呢。
她俩背对着自己朝着肖凤那边站,看得眼也不眨,说是盯着自己,却就这样明晃晃地掩耳盗铃。被挡在两人背后的阳志邦真是哭笑不得,他个头比她俩高多了,只要朝着院门看,哪里又看不到。他就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