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吃这个吗?”阳志邦接过托盘一看愣了。
他还真不知道新娘的定心饭吃的是什么,听这名字一直以为这个饭特别好吃,不好吃可怎么定心呢?
结果上面只有一碗刚好装平碗口糯米饭,上面盖俩水煮的荷包蛋,清汤寡水,没有滋味,只是荷包蛋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红糖。这就是全部了,还有一只碗,装的只是红糖水,再就是成套的红漆筷子和调羹了。
“我说什么吧你们看!”二姐阳志勤瞪眼嗔怪地一个拍手。
三嫂也故意逗他,“对,按规矩头天新娘子只能吃这个。快叫大美大丽端过去吧。”
阳志邦难以置信还想争取,“不是,这没油没盐没味儿的……”
二姐阳志勤差点笑出来,又死死憋住,“有甜味,甜滋滋呢!舍不得你就叫她沾沾嘴巴意思意思吃一小口就行,反正剩下的都是明天早上你得捡了吃干净。”
三嫂想到她当初也给老三剩了一大碗定心饭,便笑了起来。那回的饭也是二姐准备的,不过二姐是头回蒸糯米饭,水米比例没掌握好,她扒拉了一点试过觉得熟了就起锅了。
结果那糯米饭添水添少了,没彻底蒸透蒸软,又放了一晚上,干得发硬,阳老三后来跟罗丹梅抱怨说剩那么多叫他嚼得腮帮子酸。这回这定心饭还是二姐蒸的,但她早就是老手了,这碗放凉了也不会干硬到哪里去的。
三嫂笑够了也到底没再同二姐一起逗他,“幺叔赶紧端去吧,别等下开席了定心饭还没吃。”
见他还在不死心想争取,他娘熊顺芳终究看不过去了,推搡他往门外去,“放心,接亲宴专门给厢房摆一桌的。赶紧去叫她吃一口定心饭先。不要坏了规矩。”
阳志邦这才放了心,端着托盘出门下了堂檐,交到十四岁的大侄女阳大美手上,嘱咐小心端稳。又交代小侄女阳大丽,叫肖凤吃不下就尝一小口放着明早他吃。
阳大丽不过才九岁,看了眼那甜不拉几的鸡蛋,眼睛都瞪大了,十分不解她叔竟想吃这一口。但她依然点了头,敲开门后,姐姐大美放下托盘,她把原话跟里面复述了一遍。
“我叔说,吃不下就尝一小口放着,明早他吃。” 这个披头发的姐姐真好看,大丽看呆了差点没说明白这句话。
乡下姑娘头发不扎,就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是风摆柳太招摇。但这个姐姐的头发真的好好看啊,还大卷大卷的香香的。她半蹲身子听阳大丽传话的时候,那头发丝就垂落到大丽的眼前,叫她差点打个喷嚏。
“阿嚏——”出了厢房阳大丽还是没忍住打了喷嚏。
她想等她长大了她的头发是不是就能长成那样,不过抬头看见前头的大姐阳大丽的两条麻花辫,她不确定起来。
除了甜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定心饭果然不太好吃,肖凤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端了红糖水喝。
“我劝你少喝点。我去了厕所,可不近。你出门得踩红布还要打伞,出去一趟很麻烦的。”肖英提醒到。
“怎么会这么麻烦,就不能简单点吗?”肖凤之前也没听过这个规定,想要问大嫂这个全福人,才想起她刚出去了。
肖英没忍住有些幸灾乐祸地笑,指着那床底下,“阳家伯娘送了一个新桶过来,喏,床底下那个,你不能出去就只能在里面解决了。”
“啊?”肖凤愣了,不得不把喝了两口的红糖水放下,“该不会还要她们来抬吧?”
新娘暂住的厢房,男的不能靠近更不能进来,除了伴娘和自己家带来的全福人,别的已婚女人也都不让进,这就只剩下男方的未婚妹妹、侄女可以进出了,送吃送喝倒水扔东西都靠她们。
“不然呢。”肖英无奈地耸耸肩。心里庆幸自己和肖凤都是大的能早点嫁出去,可怜了肖珍,说不得肖林肖华结婚的时候,就要她去给未进门的嫂嫂送饭送菜端屎端尿了。
肖凤以为她这几天听到的不着调的规矩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她觉得离谱的时候还有更离谱的等着,烦不胜烦、细之又细,还专刁难折磨人。
同样是结婚,新郎就没有这样多的规矩束缚。同样是结婚,怎么不管在哪里都是挑着女人折腾呢?
婚仪的条条框框真是把一个女人是任人处置的物件体现得淋漓尽致。
先前和阳志邦说两人这算亲身试验,可现在她深感自己简直是以身试险。
想到别的新娘子也是这样过来的,肖凤无法理解她们是怎么能接受能忍耐的?像家里那些嫂嫂们,提起结婚的时候,大多都羞涩又甜蜜。
不过她一想又明白了,如果她还是以前懵懂无知的肖凤,再来经历这些,她可能也会奉祖宗为圭臬,只一味盲从。就算心有疑虑,也会安抚和欺骗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我吃不下了。”肖凤本还想把那定心饭吃完,想到上厕所都这样麻烦,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但她又对自己要浪费粮食的行为感到罪恶,不禁央求,“小英、二妹,你俩帮我吃一点吧。”
二妹眼睛亮了亮,肖英却连忙拒绝,“别!吃不下就搁着,我们不能帮你吃。这是你新娘子一个人的定心饭。”
又是一个规矩,肖凤皱眉,“搁下不就要浪费掉了?那我放着明天我能出去了再吃?可以放着吧?”
肖英哈哈一笑,“你只管放着。我们不能帮你吃。不过我姐夫可以,他说了你沾沾嘴就行,明天早上他吃干净。”
肖凤一时间把握不准她的话真假,“真的?你不是逗我?”
婚俗的陈规陋习实在是太多了,肖大嫂这个全福人也是头一回当,难免忘了提前吩咐,很多细节都是到了眼前才想起来提醒她们。
“大嫂呢?我问问她。”肖凤站起来朝下头房间看,还是没见大嫂人。
“她说头一回坐汽车闻不了汽油味儿,在外头浪风呢。”肖英解释到。
其实是肖家的席面油水太足了,大嫂又吃得太撑,把肖凤送进厢房安置好她就出去找茅厕了。
“你就放心吧,我没逗你,就是剩着给姐夫吃的。这叫夫妻同心、不分你我。”肖英只得给她解释。
但后头那句是她自己编的。她听了几天也听出些门道了,总归结婚就是讲究这些美满幸福的,不管多怪诞的规矩,非要拽个解释那意思都大差不差。
肖凤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把那饭放下了。
这厢房就是阳志邦这段日子来一直住着的,东厢房地板打水泥叫他搬出来之后,就没再搬回去,阴干后就直接布置起来留作了新房。
而为了让肖凤在婚礼前暂住,前两天这厢房又叫他让了出来,只在下头一进门的那屋里搭个床板,叫他将就睡两天得了。反正婚礼结束后,新娘子安置在哪里,他就安置在哪里。
这乡下人家人多口杂,居住条件紧张,男人没结婚没媳妇之前,可以说是没固定房间和床铺的,一个单身男人怎么都方便,随便哪里能容身躺下也就睡了。等他结婚的时候,特地为迎娶新娘子的名义给布置的新房,才会成为他的固定地盘,此后就要直到老了想分床睡分房睡两人才会分开。
阳家这厢房虽然也分了两间,格局却跟别家的不太一样。现在肖凤呆的这间朝南,其实是个阁楼,正下方就是牛圈。房里西墙下是床,朝东朝南各有一个窗户。
挨着东墙的北墙上开了个门洞,下三级木楼梯就是另一间屋。整个厢房的门就开在下头那个屋的东墙上,屋里平日主要是放些杂物,也是为了办酒才收拾出来的,而最近两天阳志邦暂睡的床板,就在门后北墙根下。
今晚肖大嫂跟二妹就睡门后的床,那上面阳志邦的铺盖早已收拾走了,换了熊顺芳自己的干净铺盖。而肖英就和肖凤在阁楼的床上挤一挤,这床倒是因着要留给未拜堂的新娘子,所以特地铺了新的红被单被子。
这年头没人家富余太多房间,一户人家办个大房小事的酒席,知礼数的主家都得紧着家中房间安排,尽最好的待客,不够的还要求告借住亲戚家,倒没人介意睡了谁谁的床。至于办酒的主人家,那就很难有整觉睡,只能逮到空闲随处眯一眯。
肖凤在阁楼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虽然已经重新收拾过了,但阳志邦的好些东西仍然在这里放着。
西窗上摆了一面铁皮箍的圆镜子,还有一把塑胶梳子和一柄折叠的木柄剃须刀。窗下是个粗陋的原木矮柜,里面应该是放着他的衣物,上头的台面上擦干净了空着,教肖凤剩下的定心饭托盘摆在那里。
肖凤又去看那东墙窗户上,一个贴了喜字的圆铁罐充作了花瓶,里面插满了淡粉月季插画的折纸玫瑰花,当中还点缀了一朵红纸折的。肖凤打一进来就看到了。
他说要要用花瓶插起来竟然还真的这么做了,还招摇的放在这里,要是来个小孩子拿走一朵拆开,岂不是……想到这里肖凤脸上发烫,心道这酒席之后她就收起来。
窗户下面是一张书桌,桌上就是他的老三样,笔筒书本和搪瓷水杯。书本装在竹篾编的筐中,从高到低地立得整整齐齐。笔筒是用竹根老桩做的,粗的一头掏空了做笔筒,细的一头卧着翘起,充满了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