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筒中间的凹处，应是会用来架毛笔，上面还沾着些墨汁。不过这会儿毛笔没架放在那里，而是洗干净了扣着塑料笔帽插在笔筒中。

这书桌可能是太过老旧了，桌面是用报纸糊过的，当中还铺了一张手工缝的厚棉布垫。肖凤知道这东西用处，大概类似她老爹桌子上铺的田字格书画毡，只是那书画毡买一张就要好几块钱。

书桌下面桌肚里是一沓毛边纸，一盒用了一半的粉笔，还有一些工具尺子，并一本才写了几页的教案。

桌子旁边靠南墙根下有个木架子，上面放着个掉光了漆但磨得发亮的老铁箱，箱子上面还摞着个革带旧皮箱。

皮箱没扣，肖凤拎起一条缝瞄了，原来是收着他那些修理电器的工具，夹钳、电笔、起子、螺丝刀……五花八门但摆放得有条有理，里面甚至还有个橡胶的尖嘴小皮球。肖凤看得津津有味，他的小玩意儿真多。

看完后，她对阳志邦个人内务的打理情况表示很满意，东西不管大小都归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以后自己一起生活了也省心。她可不喜欢男人把家里事情全扔给女人，她老爹肖得恩也是个能收拾好自己房里东西的，甚至轻易都不让李幺娘去碰。

肖英闲得无聊就见她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然后时不时啧啧出声或是满意地点头，不禁乐出声，“这个姐夫可叫你心满意足了吧。”

她嘿嘿笑着，又不禁感叹，“我姐这眼光真的是不错。这阳老师好好做我姐夫就行，只要不做我的老师，就啥都好。”

肖凤听她这抱怨的语气，不禁也好笑，“咋？他教课的时候很凶吗？”

肖英一个白眼翻上天，“岂止是凶？简直是魔鬼！而且他自己聪明就觉得别人都跟他一样聪明，教好几遍教不会的时候就在那里骂：我就教个木头人是个木脑壳都学会了！”

“哈哈哈哈——”肖凤头一回听她说阳志邦教课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随即又怕吓到外头，赶忙抿紧嘴巴哼哼笑。

阳志邦正站在牛圈前面的杂房门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声笑。他刚送了电筒来给李大舅和舅妈，他俩正由李大牛陪着在杂房里清点嫁妆。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窗户，难道她看到了？那么明显她肯定看到了。想到这里他也不禁翘起嘴笑起来。

“辛苦各位帮忙的兄弟姊妹们了，大家都赶紧入席，吃饭吃饭！”李大牛跟李大舅一行从杂房出来，立即就招呼开饭。

开饭了，唢呐师傅们也终于完成了今天的演奏，收了家伙什，不用主家麻烦惦记，自行去入席了。

吃过饭他们就可以各自回家去，要是有别的场子也可以穿插去赶，只要在明天下午正式宴席开始前赶过来就行。明天整个下午直到晚上拜堂结束，才是这场婚礼的重头戏。

李大牛喊完，又招呼起李大舅和舅妈，“大爷爷大奶奶，快请坐到主桌！”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这话放在这乐安乡的李家就没错。这村支书的李家，也是李家村李家的旁支。

李家家族大，人丁兴旺，这乡里哪个村子能没一两户李家人呢？只或富或贫，或贵或贱。李大牛他爹都比李大舅还老，他比李大舅也没小多少岁，但辈分就要晚了两辈。

阳志邦陪着把李大舅和大舅妈送到主桌主席，和自己爹妈、村支书，还有媒人以及大哥三哥和自己的大舅子肖林坐了。

招呼完主宾和长辈，他又转身把站堂檐的陈思道招呼来，安置到了旁边的次桌席，这一桌子都是送亲队的，包括肖二哥等肖凤的娘家亲戚。

“辛苦你给我陪下啊。”阳志邦嘴上客气，安排起伴郎任务却是毫不客气。

陈思道一边瞪眼一边心里劝自己当来提前演习了，见他转身就走，反手给他拉住，“欸，你不吃饭吗去哪里？”

阳志邦一转手溜开，声音跟着人走了，“我去看她的饭菜。”

陈思道还没来得及酸他，肖二哥在旁边已经竖起了大拇指，“啧啧啧！懂事！”

“陈兄弟咱光棍就顾好自己吧，别操心别人了。”说着肖二哥就拍拍陈思道肩膀。

“是这个理。”陈思道连连点头，拎起桌上的小铁壶，“来，二哥，我给你倒酒。”

阳志邦穿过正房和厢房中间的过道，正房西面的山尖下是个铺了石板的小院坝，北面有一个大灶房，本来是阳家做豆腐用的，现在临时收拾出来堆放酒席用的菜肉。

开饭在即，此时石板院坝里也是热火朝天。两个大油桶箍成的大灶上，大师傅挥着锅铲在炒菜，旁边摆了两个马架支撑着一块门板，出菜装盘都放上面。被大总管安排了传菜的帮忙弟兄抬着托盘，正捡着一盘盘菜装了准备往前头去上席。

阳志邦找到灶后头另一块门板，上面放了好些个小碗菜。大美正端着托盘，大丽往她托盘上面端菜，这是专门盛出来给新娘子厢房里送的。

“大美，我来。”阳志邦接过大美的托盘。

她这托盘因菜的分量小还不算太重。但这木托盘是塘坳村集体的，是按着乡村酒席标准做的，很沉，放上菜更沉，要是热腾腾的汤菜，就又沉又烫。因此，酒席上大总管安排的传菜员都是男青年。

“大丽，都端上来吧。那个肉坨子、鸡肉、炸豆腐都再装几碗。”他又吩咐到，四个人吃呢一样一小碗怎么够。

大美和大丽本要多来一趟的，现在他来了这一回就可以搞定了，待会儿送到厢房了，他再给大美转个手就是。

大美冬月里就满十五了，又是农民家的长女，哪里会差这把子力气，只是见她叔这么积极主动，她跟妹妹也就乐得轻松。最后大美抱着爷奶家的小饭甑，大丽抱着四个碗拿着筷子，阳志邦端着一托盘的菜，叔侄三个到了厢房。

虽知道肖凤多半是在阁楼上的不会碰面，阳志邦还是依着这没完没了的老祖宗规矩，端着托盘背着厢房门靠在北墙上等。

厢房门只开了个不大的缝。二妹接了碗筷进去，肖英接了饭甑，然后就要准备先关上门等她们再来。

“姐姐还有。”大美叫住了她。

肖英还端着饭甑呢，就见阳大美转身从她视线死角接了个托盘端过来，上面挨挨挤挤装满了十几个小碗菜。

肖英看不见那边有谁，但转瞬明白过来，还能是谁！

她扑哧直乐，回头叫坐在门后那床沿上休息的大嫂来接了托盘进屋，厢房门这才关上了。

“等等。”肖凤见二妹就要把碗直接放那棉布垫上，赶忙出声制止。

她把棉布垫收起来叠好塞桌肚里，“好了，放吧。”

“凤姐姐，那个不是垫桌子的吗？”二妹没学毛笔字，还不知道这棉布的用途。

“这是用来垫毛边纸的，写大字用的。”肖凤解释。

二妹点点头，随即又问，“凤姐姐你不是没读书吗，怎么知道这是用来写字的？”

她读五年级的都不知道，其实是她忘了，美术课老被其他课占用，她又隔了两年才重新入学，早不记得老师在课上教过。而她懂事上学的时候肖凤早已经没读书了，所以她印象里肖凤是完全没有上过学的。

也因为这，她读完四年级后家里不让再去上学，爸妈说肖大叔家这么有钱也供不起所有的孩子读书，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家里穷不供自己读书也很正常不过。

肖凤拍拍她只到自己胸口的头顶，“不是只有在学校里才可以读书的。只要会查字典知道怎么认字，也可以自己看书学习。”

二妹还是没弄明白，她没读过书又怎么会查字典认字呢？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大叔教她的或是跟英姐姐学的呢。总之只要想读书学习，总有办法的。

四人便围着书桌吃了这顿接亲饭。肖凤依然吃得很少，只略略让肚子里有东西就行。她不想再折腾这些小姑娘。

吃过晚饭，帮忙的亲戚邻居们洗完了碗盘擦干净了桌子，这便各自回家去了，等明天一早再早早过来。

明天是宾客来吃酒的日子，也是拜堂进新房的日子，不仅有热闹看还有大菜吃，要忙活的事儿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