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英虽早就和赵金宝谈恋爱，但在家的时候，直到她自己跑去林城之前，家里都给她看得紧。肖凤看她大胆地拿自己开这种玩笑，不免想到她那会儿和自己说的，那些打工的姑娘男女关系都很混乱。别是赵金宝欺负她小姑娘不懂，哄骗了她做下什么。

肖英逗弄姐姐不成倒被她反问回来，顿时羞红了脸，“你想什么呢！赵金宝他才不敢对我怎么样……他就是想，我也不给。”说到后头她脸红得都要冒烟了。

肖凤一看就明白了。恋人间亲亲抱抱，她懂，她也干过。只她自己都不曾这样脸红过，倒是嘴巴很大胆的肖英，说个这就害羞成这样，叫她意外又好笑。

不过她可没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兴趣，也不去臊肖英，只叮嘱，“你俩结婚之前，反正在做婚检之前，不确定他身体健康没有毛病，都不要让他对你乱来，更不要让他在外头乱来。结婚之后也是。如果他不能对你专一，你不出手，我也会教训他的！”

肖英听了一愣，转又不知想什么，脸上的羞红渐渐退了，只点点头，继续专注给她上妆。

上完妆，屋里只两人在，肖凤从包袱里找出那本《新婚卫生与优生优育》递给肖英。

肖英顺手接过，书名还没看清就随手一翻，赫然一张男性生殖器的图。她在生物书上见过的，只是那堂课老师都不讲，只面红耳赤叫她们自己看自学。但这种羞耻的东西，她们好好的女生，才不要学。

“这是教授两性知识的书……”肖凤说。

肖英一听立马吓得烫手山芋一样甩开，羞恼又愤怒地道：“肖凤！你！你怎么可以给我看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怎么可以拿出来……怎么还写在书上！”

她打工回来后基本没再直呼大姐的姓名，现在脱口而出，可见是真的气得狠了。教肖凤苦笑不已，她也没想到肖英会是这样激烈的反应。就是她自己，原先性教育完全没有的时候，对月经这样私密的事情提起来也只是有点不好意思，何曾像肖英这样。

哪怕是对整个都没概念的男女之事，以前在大人们遮遮掩掩又放浪无忌的矛盾言行中，她一再被训导也只是感到有些羞人反感，但其实更多是非常莫名其妙，以及她因为钟家那回有些害怕和恶心。

不过再怎么样，她也没有到肖英这样恼羞成怒、羞愤欲死的程度。可是肖凤也知道，女人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像肖英这样避如蛇蝎的反应才是大多数。

就像李幺娘和她说不用明白交给男人就好，她说她看了书她知道，李幺娘也是这副羞恼的样子骂她。直到她说是医生给的，李幺娘嗫嚅着还想说什么，最后才神色复杂地住嘴。

性相关的东西是污秽肮脏上不得台面的，这仿佛是人们千百年来的共识。但似乎这社会里，男人和女人该对这个东西持有的态度，却被要求的不一样。

男人们似乎打小就对此无师自通，或是不知跟哪里学来的，没碰过女人也男女之事都十分明白。而且也不像女人被要求必须三缄其口一样，他们可以大剌剌挂在嘴上随便说，还要比一比谁说得更无所顾忌。无人约束他们的言行，甚至是放纵他们的。

但女人，是绝对不能知道这些事的，她们可以好奇可以女人之间私下悄悄说，但要是哪个不懂事的女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轻则被说一句放荡轻浮，被嘲笑指责，重则挨骂挨打。女人不允许谈性。

显然，这被认为是污秽的事情，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其实明明是在标榜夸耀。而女人如果说出来，就是女人肮脏污秽。性，和守贞一样，对男女的态度要求，天差地别。

看完了医生发的小册子，肖凤也是和阳志邦谈及这些才知道，男人在女人跟前说的竟然已算他们收敛了。在男人堆里，他们说出来的是女人没法想象的，男人们说性，并不像在说人，更不像把女人当人。

这些肖凤也隐约知道，肖家寨上村尾巴那傻大个家，他爹就经常打骂他妈，那个男人经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女人关起门来随便收拾。七姑八婆也说，他都把婆娘的衣服脱光了打，那女人好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衣不蔽体地跑出门。

那户人家极少有人愿意来往，那男人也没甚出息，他那媳妇是个傻子。

男人标榜夸耀性，通过用性来虐待女人，掩盖自己无能的事实。只因他实在没什么可夸耀了，哪哪都比不上别的男人，便要抓住这一点，凌驾于女人之上，以求找回一点点不存在的自信。

她想起来医生说，不要什么都由着男人来，自己难受不舒服就要拒绝。那会儿她只管答应了，但并没有很明白。看完册子，想明白这些以前没深想的事情，肖凤才懂得了医生的良苦用心。

男人又不是女人，不会对女人的处境感同身受，女人难不难受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当然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甚至，刻意要虐待女人的男人，根本就是想让女人痛苦而已。

只可惜，那个傻女人，恐怕连拒绝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痛了要跑。而不傻的女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因为没人教她们这事可以拒绝。

没人教女人拒绝，连她的母亲都教她顺从。没人教女人要学性知识，教会了还怎么让操控的人随心所欲呢。所以，就算教她，也只教她怎么更好地顺从，怎么更好地让男人舒服。她的舒服和难受，似乎无关紧要。

但女人不是木头石头，不是没有感知的物件，她同男人一样有血有肉，凭什么要忽略她的感受？女人就要学习，学习一切人能享受和了解的东西，学会拒绝，也懂得自己也有主导权。

肖凤弯腰把小册子捡起来，无奈地说，“你都说了要结婚的，那这些知识早一点知道有什么不好？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而且是事关你的身体健康的事。大伯娘那个妇科病你知道吧？就是不懂这些知识得的。”

肖英不信，大伯娘什么妇科病，她也不知道，但说事关她的身体健康，她却是明白的。

只是，“那……就算这样，非得给我看这些羞人的东西吗？可以说……不是，上面怎么还有男人的东西？这叫人知道我看了，都要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你看了自己懂了就是，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看了。而且这是正经的书，县医院的医生给我的，能有假能教坏了你？” 肖凤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男人的东西看看怎么了，男人看女人看得，女人就看不得男人？又不是真的叫你去大街上拉个男人就看。书上的知识，学了总没有坏处的。男人又不是全知全能的，总也有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啊！”

肖凤拿出她和李幺娘辩驳的那番话来，“总说交给男人就好，可以，行，没问题，只要男人他懂，他不仅懂自己，还懂女人。但你怎么知道男人就懂就会就知道呢，要是男人也不知道呢，交给他不就两人一起抓瞎了？到时候身体健康受了影响，得了病痛，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她拉过肖英的手，把书重新给她塞回去，“你抓紧看，还不知道你们以后领不领结婚证，做不做婚检，医院给不给发，免不免费发呢！这可成了咱们唯一学习这些知识的书了。你看完了，以后还得给幺妹看，别人学不学懂不懂我不管，咱们自己，得学得懂，得健康！”

肖英嘟着嘴还想拒绝，到底还是有些听进她的话了，最后脸红得猴屁股似的把那书一把塞进自己的包里，又给脸上呼呼扇风降温，才似乎不那么羞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