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沧云那三个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死寂。
沈寒序握着书卷的手,纹丝未动。他坐在亭中石凳上,月白的袍子垂在身侧,被山风带起又落下。眼睛从书页上抬起,看向站在三丈外的少年。
十七岁的萧沧云,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银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他站在日光里,背脊挺得笔直,像西凛道那些生在崖壁上的孤松。
“来娶你的。”
这话他说得坦然,像在说今日天晴。
沈寒序看了他片刻,合上书,放在石桌上。书是《南华经》,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萧沧云。”他开口,声音和山风一样淡。
“是我。”
“从天启来?”
“是。”
“走了几日?”
“一日一夜。”
沈寒序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站起身,从亭中走出来。月白的袍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在萧沧云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萧沧云看见沈寒序的眼睛——很清,很冷,像深秋的潭水,底下沉着看不见的东西。沈寒序看见萧沧云的眼睛——很亮,很烫,像西凛道正午的日头,可那亮光深处,有什么在晃。
晃得有些模糊,像隔着雾看灯。
“我父亲不会应。”沈寒序说。
“我知道。”
“我兄长也不会应。”
“我知道。”
“我,”沈寒序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不会应。”
萧沧云也笑了。笑得有些痞,像街头那些混不吝的少年。“不应就不应。我今日来,是告诉你一声。你应不应,是你的事。我娶不娶,是我的事。”
“荒唐。”
“是荒唐。”萧沧云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可这天启城,哪件事不荒唐?柳侍郎贪了八十万两雪花银,还在人前谈清正。靖王府养了三百门客,说是慕贤才。陛下膝下无子,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哪个不比我荒唐?”
沈寒序没接这话。他侧过身,望向山下。竹林如海,绿涛翻涌。
“你缺银子。”他说。
萧沧云脸上的笑,僵了僵。
“西凛萧家,军功起家,世袭镇远侯。可你父亲萧衍,在枢密院坐了五年冷板凳。军饷,粮草,器械,样样卡着他的手。”沈寒序转回头,目光像针,扎进萧沧云眼里,“你在天启半年,倒卖皮货,倒卖药材,跟漕帮勾连,跟教坊司的琴娘往来——萧沧云,你缺银子缺到这份上了?”
山风突然大了。竹涛声浪一样涌上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萧沧云盯着他,眼里的烫慢慢冷下去,凝成冰。
“你查我?”
“用得着查?”沈寒序转身走回亭中,重新坐下,拿起那卷《南华经》,“你进天启那日,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扶风郡。你这半年做了什么,见了谁,花了多少银子,账上还剩多少——萧二公子,你真当沈家是瞎子?”
“沈寒舟告诉你的?”
“我兄长只说了你要来。”沈寒序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纸面,“剩下的,是我猜的。”
“猜?”
“你十七岁,未及冠,按理该在国子监读书。可你半年没进过学堂,反倒混迹市井,倒买倒卖。为什么?”沈寒序抬起眼,“因为萧家供不起你在天启的花销。或者说,萧衍不想供。”
萧沧云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你要银子,有很多法子。找世家借钱,找商贾合伙,甚至去找靖王——以萧家的名头,借个几万两不难。”沈寒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书上的道理,“可你选了最笨的法子。自己倒货,风险自己担,银子自己挣。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萧沧云:
“因为你不想欠人情。不想让萧家欠人情,更不想让你父亲欠人情。”
竹涛声里,萧沧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
“你缺银子,所以来娶我。”沈寒序合上书,放在膝上,“娶了我,沈家就是你的姻亲。清流沈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有这层关系在,你去钱庄,去商会,去任何地方,都会容易得多。别人借钱给你,会少些顾虑。别人跟你做生意,会多些信任。萧沧云,我说得对么?”
对。
全对。
一字不差。
萧沧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些冷。这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看着亭中那个人——十五岁,还未长开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月白袍里,眉眼还带着少年的清秀。
可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看透了百年兴衰,看尽了人心鬼蜮。
“那你为何不应?”萧沧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嫁给我,沈家也能得好处。萧家在西凛有兵,在朝中有人。你父亲在御史台,我父亲在枢密院——文武联手,这买卖,不亏。”
“买卖。”沈寒序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你看,萧沧云,你连骗人都不会。你若说喜欢我,说倾慕我,说非我不娶——我或许还会当你是个痴人。可你开口就是买卖,闭口就是好处。这般直白,这般功利,这般……”
他停了停,轻轻吐出两个字:
“难看。”
萧沧云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十五岁,还未入仕,还未及冠。可我不是傻子。”沈寒序站起来,走到亭边,扶着石柱看山下的竹林,“你要银子,我可以借你。三千两,五千两,甚至一万两——沈家拿得出,我也做得了主。不必娶我,不必结亲,就当是投资。你萧沧云能在天启混出名堂,这银子就不算白借。混不出,就当沈家买个教训。”
他转回头,看着萧沧云:
“这个法子,比你那‘娶亲’的馊主意,好一百倍。”
风停了。竹林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潺潺的,像在哭。
萧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痞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很疲惫的笑。
“沈寒序,”他说,“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谁们?”
“天启城那些人。”萧沧云往前走,走进亭中,在沈寒序刚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还带着体温,温温的。“他们说,沈家二公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三岁作《论衡》十三篇,惊动翰林院。可性子冷,嘴毒,看人看事,一眼能剜到骨子里。”
沈寒序没说话。
“他们还说,你这样的性子,入仕是祸,不入仕是福。”萧沧云拿起石桌上那卷《南华经》,翻了翻,“我不信。今日见了,我信了。”
“信什么?”
“信你入仕,真是祸。”萧沧云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你这双眼,太毒。毒到让人害怕。那些满肚子脏污的人,见了你,怕是要夜夜做噩梦。”
沈寒序唇角又弯了弯。这次,那弧度里有了点真东西——不是笑,是嘲。
“那你呢?”他问,“萧沧云,你肚子里,脏不脏?”
萧沧云不答。他把书放回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南华经》。逍遥游,齐物论,人间世——沈二公子读这些,是想求逍遥,还是想避人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沧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沈寒序身上是墨香和竹叶清气,萧沧云身上是汗味和马匹的尘味,“你读再多《南华经》,也避不开这人间。沈家避不开,你父亲避不开,你兄长避不开——你,更避不开。”
沈寒序抬眼看他。日光从亭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所以你来娶我,是要拉我进这人间?”
“是。”萧沧云说,“人间很脏,可人间也很热闹。一个人走,太冷。两个人走,至少能互相取暖。”
“取暖?”沈寒序轻轻重复,然后摇头,“萧沧云,你这话,骗不了我。你不是要取暖,你是要找把刀。”
萧沧云的瞳孔,缩了缩。
“沈家是清流,是言官,是笔。”沈寒序一字一句说,“你想娶我,不是要取暖,是要把这支笔,握在你自己手里。有了这支笔,你可以写你想写的,弹你想弹的,保你想保的,杀你想杀的。”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萧沧云的胸膛:
“我说得对么?”
萧沧云没退。他低头看着沈寒序,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能剜人心的眼睛。
“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