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做你的刀?”
“因为你没得选。”萧沧云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沈寒序,你聪明,可你也天真。你以为你能选?你以为你不入仕,不结党,不站队,就能清清白白过一辈子?”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血味:
“我告诉你,不能。这世道,不让你清清白白。你父亲在御史台,弹劾过多少人?那些人恨他,恨沈家,恨你。你兄长在户部,管着钱粮,多少人想拉他下来?你今年十五,还能躲在扶风郡读书。明年呢?后年呢?等你入了仕,等你站到人前——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你?”
沈寒序不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做我的刀,就会做别人的刀。”萧沧云说,“柳如晦的儿子,柳文轩,你听说过么?十八岁,解元,明年春闱一甲有望。柳如晦前几日去沈府提亲,要你嫁给他儿子。你父亲还没应,可他在犹豫。为什么犹豫?因为柳文轩是读书人,将来要入仕,要走文官的路。而萧家是武人,是粗人。”
他抬手,想碰沈寒序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沈寒序,你选。选柳文轩,还是选我。选一个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还是选一个把算计摆在明面上的真小人。”
山风又起了。这次带着凉意,吹得竹涛如泣。
沈寒序抬起头,眼睛迎着光,亮得惊人。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路?”
“不选。”沈寒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选柳文轩,也不选你。我谁也不嫁,谁也不是我的刀。我就是我,沈寒序,沈家二公子。我要入仕,就凭自己的本事入。要站队,就凭自己的判断站。要活,就凭自己的骨头活。”
他转身,往亭外走。月白的袍摆在风里翻飞,像要化鹤而去。
“萧沧云,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告诉天启城那些人,沈寒序不是棋子,不是刀,更不是谁都能摘的果子。谁想摘,得先问问我手里的笔,答不答应。”
萧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小径口,沈寒序停了停,没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银子,我可以借你。一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要,就写借据。不要,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走入竹林。月白的身影很快被绿色吞没,消失不见。
亭中只剩萧沧云一人。
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坐在沈寒序坐过的石凳上。石凳已经凉了,凉得透骨。
他抬手,捂住脸。
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竹林沙沙响,像在笑,又像在哭。
山下,老马夫等得心焦,正要牵马上山寻人,却见萧沧云从小径走下来。步子很稳,可脸色白得像纸。
“二公子……”
“走。”萧沧云翻身上马,声音哑得厉害。
“去哪?”
“回天启。”
“不见沈二公子了?”
萧沧云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见了。”他说,“也谈完了。”
“那亲事……”
“他不应。”萧沧云一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我也没指望他应。”
老马夫忙跟上,心里疑惑,却不敢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扶风郡安静的街巷,往城门去。
出城时,日头已偏西。官道上尘土飞扬,萧沧云骑得很快,像在逃。
老马夫追得气喘,终于忍不住问:“二公子,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
“那银子……”
“他会借。”萧沧云说,声音在风里散开,“一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
老马夫一愣:“您应了?”
“不应怎么办?”萧沧云笑了,笑声被风吹得破碎,“真去抢?真去偷?沈寒序说得对,那法子太难看。”
“可借银子,也要抵押……”
“抵押我有。”萧沧云说,“西凛道有处庄子,是我母亲的嫁妆。地契在我这儿,值一万两。”
老马夫不说话了。他知道那庄子,是二公子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二公子,您真要……”
“要。”萧沧云打断他,“银子我要,人我也要。他不应,我就等。等他想明白,等他看清楚——这人间,没他想的那么干净。等他脏了手,污了衣,回头一看,发现只有我还站在原地。那时,他就会选我了。”
他说得笃定,可声音在颤。
老马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十七岁的少年,本该在书院读书,在街上嬉闹,在为某个姑娘脸红心跳。
可萧沧云在算利钱,在押地契,在谋划怎么娶一个根本不想嫁他的人。
“那咱们现在回天启,做什么?”
“挣钱。”萧沧云说,“一万两,三年还清,三分利——每年光利钱就是三百两。我得挣,挣很多银子,还得起利钱,还得起本金,还得起……”
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得起什么,老马夫猜不到。
天渐渐黑了。官道两旁亮起零星灯火,像坠在夜幕上的星子。萧沧云策马奔驰,玄色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滴进无边的暗。
沈寒序站在书院后山的亭中,看着山下。
夜色如墨,吞没了官道,吞没了远山,吞没了那个策马而去的身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院长提着灯笼找上来。
“寒序,天黑了,回吧。”
沈寒序转身,接过灯笼。“院长,您说,这世上真有不怕脏手的人么?”
陈院长看着他,目光温和:“有。但很少。”
“萧沧云是么?”
“你觉得呢?”
沈寒序沉默片刻,摇头:“他不是。他手很脏,心也不干净。可他……”
“可他什么?”
“可他敢承认。”沈寒序说,“敢承认自己脏,承认自己坏,承认自己有所图。这比那些满嘴仁义、满腹算计的人,强一点。”
陈院长笑了:“就强一点?”
“就一点。”沈寒序提灯往下走,“可有时候,一点就够了。”
够了什么,他没说。
陈院长也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竹林。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团暖黄,照亮脚下的青石板。
“寒序。”
“嗯?”
“你若真不想嫁,谁也逼不了你。”陈院长说,“沈家护得住你,书院也护得住你。”
沈寒序脚步停了停。
“我知道。”他说,“可院长,我不可能一辈子被人护着。”
“那你想如何?”
“我想自己护自己。”沈寒序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用我的笔,我的脑子,我的骨头。”
陈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一叹。
“那便护吧。”他说,“只是寒序,护自己之前,得先看清自己。看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看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看清了,再下笔——笔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沈寒序点头。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