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像是一砚被打翻了的陈墨,无声无息地浸染了天地。这墨色太沉,太重,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殆尽,不留一丝余地。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这浓墨裹挟,呜咽着,却传不进这死寂的房间里。
许长欢便是在这片墨色里惊醒的。
没有梦,只有一片混沌的黑。那黑是粘稠的,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最先感知到的,并非噩梦的余悸,而是后背那片湿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又被夜风一吹,便凝成了贴在脊骨上的冰,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猫,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意,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孤寂。
她不想动,也动不了。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盛满了名为“疲惫”的毒药。这毒药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是奢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吝啬地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那光痕像一把无情的尺,丈量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也宣判了她又一次的溃败。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在月光下缓缓沉浮,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无依无靠,无处安放。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碰撞,最终又归于沉寂,就像她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发酵,无人问津。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些什么——抓住一丝暖意,抓住一点光亮,抓住那个能将她从这墨色里拉出来的人。却只握住了一手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冻得她指尖发颤。
许长欢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屏幕上已经显示十二点半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以前。解锁手机,微信的红点都来自同一个人——
22:00
楚云:许长欢在吗?[hello~]明天有一场给高一新生的演讲你能参加吗?
22:16
楚云:理理我呗,你又咋了?生气了?我不就吃了你块糖吗,大不了明天补你一包行不?
22:21
楚云:无情的女人!挂我这么久!算了,明天你直接来找我吧,我把演讲稿给你
许长欢一条条读完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楚云发完消息后,托着下巴等回复的模样。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收到”,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才轻轻落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却暖不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还记得高一那段时间,她父母忙着离异,跟本没空管她。就如小时候一样,只是,小时候,她父母是因工作罢了。那时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优秀,就能换来父母的陪伴。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她更像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游荡在空荡的家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家里的灯总是暗的,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是楚云,闯进了她的世界。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女人,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她,变着花样为她带早餐。那个会记得她生日,会笨手笨脚地为她点上蜡烛,为她唱跑调的生日歌,给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像样的生日的女人。
她还记得那个生日,楚云带着一盒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曳。楚云的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把蜡烛点着,然后红着脸,用跑调跑到太平洋的嗓子,给她唱生日歌。那天晚上,许长欢对着蛋糕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般温暖又酸楚的滋味。
也是她,让许长欢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般温暖又酸楚的滋味。
所以,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去信任,那这个人,一定是楚云。
奈何夜之难熬,终是过去了。
天边的墨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许长欢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楚云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侧麻花辫松松地搁在左肩,显得温柔而又充满活力。她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弯成了月牙,含着笑意望了过来。
“楚姐……”许长欢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某人阴阳怪气了一翻:“哎呦喂,终于舍得来找我啦?昨天为啥不回我消息!”事实证明,看人不能只看面貌。
许长欢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昨天我睡着了。”
“楚姐”忙不送地翻出了聊天记录,一副就等你这句话,你接着装的表情。“睡着了?十二点半还在刷朋友圈,这叫睡着了?”
“不是,楚姐,你听我解释!”许长欢有点急了,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几分慌乱。
事实证明,在和与许大神有交集的人中,只有楚云能让她卸下全部伪装。在别人面前,她是高不可攀的“许大神”,是冰冷的机器,是只会学习的怪物;但在楚云面前,她只是个会犯错、会疲惫、会撒娇、会无助的孩子。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楚云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扔给她,“先垫垫肚子。拿着这个稿背一下,下午就要演讲了……不过你放心,不用背下来,照着念就行了。我看你这状态,能站稳就不错了。”
许长欢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演讲稿,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昨晚的墨色,和楚云发来的那些消息。
“行了,行了,拿着这个稿背一下,下午就要演讲了……不过你放心,不用背下来,照着念就行了。”楚云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好……”许长欢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楚云看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许长欢昨晚肯定又没睡好,也知道她心里的苦。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有我在呢。”
许长欢抬起头,看着楚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的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楚云都会在她身边,就像当初,楚云闯进她的世界一样。
午时的阳光正茂,像一匹匹金色的绸缎,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个一中校园。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被炙烤后的气息,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水味,蒸腾出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浪。
操场上的新生们依然聒噪。那声音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压不下去。许是为他们终于跨过了中考那道门槛而庆幸,又许是为眼前这片名为“高中”的未知海域而憧憬。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声音已经被淹没在这片声浪里,显得有气无力。
“接下来,请高二实验班第一名上台讲话,大家欢迎。”
伴随着一阵稀稀拉拉、随后才勉强汇聚成势的掌声,许长欢缓缓地走上台。
春日微风不燥,却带着几分撩人的暖意,吹动着少女额前的碎发。她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梳着高高束起、显得凌厉十足的高马尾,而是特意扎低了,发尾柔顺地垂在肩头。许是为了呼应这段花节雨季,又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兵器,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又清冷。
她站在话筒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昨晚的失眠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即便是在这正午的烈日下,也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高一的新生们,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冷,平静,像是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然而,话还未完,却引起台下的跃跃欲试。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原本应该安静聆听的方阵里,窃窃私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仰着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挑衅;有人侧着身,对着同伴指指点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似乎“许大神”这三个字,在他们耳中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畏的传说,而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靶子。这群刚经历了中考洗礼、自视甚高的少年们,似乎觉得只要站上同一片土地,谁都可以向这个所谓的“神话”发起挑战。
许长欢握着讲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能听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来——“长得也就那样嘛”、“听说她是死读书读出来的”、“看她那副样子,装什么高冷”……
这些声音像是一群苍蝇,嗡嗡作响,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