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都记得。
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哪怕她死了,烂了,化成灰了,那些记忆也依然鲜活。
“我记得。”
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就对了。”
洛人间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灿烂,“只要你还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来了。
无数道银色的光线在黑色的幕布上飞速划过,像是谁打翻了装满钻石的盒子,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它们燃烧着自己,用生命换取那一瞬间的辉煌,然后义无反顾地坠入黑暗。
那么美,又那么短暂。
就像她的人生。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快看!许愿!”
洛人间激动地喊道,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
许长欢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些流星。
看着它们燃烧自己,划破黑暗,然后消失在天际。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你想许愿吗?
你想好起来吗?
你想摆脱这该死的病,摆脱这无休止的耳鸣,摆脱这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的抑郁吗?
可是,好起来有什么用呢?
好起来了,就要面对更残酷的现实,就要面对失去,就要面对孤独。
不如就这样吧。
烂在泥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许愿……”
洛人间的声音很小,淹没在风声里,却清晰地传进了许长欢的耳朵里。
“我希望……许长欢能快乐。”
许长欢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你……”
“嘘——”
洛人间睁开一只眼,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只认识没几天,却莫名其妙闯入她世界的转校生。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桃花眼。
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探究。
只有……祝愿。
最纯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祝愿。
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漏进了一束光。
一束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光。
她低声骂了一句。
眼眶却红了。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没有对着流星,没有对着神明。
只是对着自己,对着那个还在深渊里挣扎的灵魂。
“我希望……”
这颗糖,能甜得久一点。
这颗从地狱里偷来的糖,能甜得久一点。
久到……让她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
从操场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但那种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风依然在吹,落叶依然在响。
许长欢走在前面,洛人间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许长欢的手插在兜里,指尖依然残留着洛人间的温度。
那温度像是烙印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洛人间那双眼睛。
那双能把她看穿,能把她融化,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眼睛。
“到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许长欢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哑。
“嗯。”洛人间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晚安,许长欢同学。”
“晚安。”
许长欢转身要走。
“哎!”
洛人间突然叫住了她。
许长欢回过头,眉头微蹙:“又怎么了?”
洛人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这次不是大白兔,而是一颗包装纸是黑色的糖。
“黑巧。”
她把糖抛给许长欢,“苦的。明天见。”
许长欢接住那颗糖。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包装纸,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着洛人间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
却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朵绽放的花。
“明天见。”
她轻声说道。
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洛人间听得见。
因为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两条平行线了。
它们在某个点上,相交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足以照亮彼此的人生。
许长欢转过身,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手机手电筒,而是剥开了那颗黑巧,塞进嘴里。
苦。
极致的苦。
苦得让人想哭。
可是,在那苦味的深处,却藏着一丝回甘。
那回甘很淡,很微弱。
却真实存在。
就像她的人生。
就像……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