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校园,像是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蛰伏在灰蓝色的晨雾里。空气湿冷,带着露水的潮气,顺着许长欢的衣领往里钻。
她站在实验楼四楼的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牌上挂着“广播室”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
许长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她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需要在众人面前“发声”的任务。如果不是教导主任任值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绝不会站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许长欢推门而入。
广播室不大,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各种线缆、调音台和几台显得有些年头的电脑。任值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扫了许长欢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许长欢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情冷淡而疏离。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任值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审视着她。
“不知道。”许长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漠。
“原来的播音员高三了,要备战高考,退出了。”任值言简意赅地说道,“我看了一下学生档案,你的声音条件不错,普通话标准,音色清冷,很有辨识度。而且你平时话少,沉稳,适合这个位置。”
许长欢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老师,我不行。我有……”
“你有社交障碍,我知道。”任值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但广播室不需要你社交。你只需要对着麦克风,把该读的东西读出来,把该放的歌放出去。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观众,不需要眼神交流。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安全的‘舞台’。”
许长欢愣了一下。
最安全的舞台?
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教导主任,竟然会这样看待她的“病”。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我怕我会搞砸。”
“搞砸了又怎么样?”任值挑了挑眉,“广播室不是春晚现场,读错一个字,放错一首歌,天塌不下来。学校需要的是一个能按时完成任务的播音员,不是一个完美的演说家。你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完成任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许长欢面前。
“这是广播室的钥匙。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开门,六点三十分开始播音,七点十分结束。内容我都给你整理好了,就在桌上的文件夹里。包括《校园立志日报》的稿件,还有学生们的点歌单。”
许长欢看着那串钥匙,金属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喜欢读那些鸡汤文章。”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
“那就按你自己的方式读。”任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道,“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只要不违规,不播放不健康的内容,你想怎么读,是你的自由。许长欢,有时候,把自己藏起来并不能解决问题。试着发出一点声音,也许你会发现,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嘈杂。”
说完,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教案:“行了,去试试吧。我在楼下等你,别让我失望。”
任值离开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长欢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串钥匙,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串钥匙。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
六点二十分,许长欢打开了广播室的设备。
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巨大的音响里传来了“滋滋”的声响。许长欢有些手忙脚乱地调试着麦克风的高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做一个旁观者。而现在,她却要成为那个发声的人。
她打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今天的《校园立志日报》稿件。
“早安,同学们。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十五天……”
许长欢看着那些充满激情的文字,眉头微微皱起。
“奋斗是青春的底色……”
“拼搏是人生的常态……”
她读不下去。
这些文字太烫了,烫得她喉咙发紧。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明明自己都在泥潭里挣扎,却要对着别人喊加油。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一边。
任值说,按自己的方式读。
那她的方式是什么?
许长欢看着窗外。
天色微亮,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跑步,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麦克风。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网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握紧了。
六点三十分。
红色的“ON AIR”指示灯亮起。
许长欢闭上眼睛,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舒缓的钢琴曲前奏流淌出来,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音乐声通过巨大的音响,瞬间填满了整个校园。
许长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轨,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凑近麦克风,声音清冷而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早安。”
只有两个字。
没有“同学们”,没有“老师们”,没有那些虚伪的寒暄。
“今天天气阴,有小雨。气温十八到二十四度。”
“适合睡觉,也适合发呆。”
“如果你不想奋斗,那就休息一会儿。如果你不想拼搏,那就看看窗外的树。”
“树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生长。”
说完这几句,许长欢就闭上了嘴。
她看着调音台上的推杆,手指轻轻搭在上面,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没有读那些励志的鸡汤,也没有播报那些枯燥的新闻。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音乐,看着窗外。
……
教学楼里。
高二(1)班的教室里,原本嘈杂的早读声渐渐小了下去。
洛人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广播里传来的钢琴曲,她很喜欢。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个声音。
清冷,疏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适合睡觉,也适合发呆……”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语气,这措辞……
除了许长欢,还能有谁?
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是许长欢平时最喜欢坐的角落。
虽然人不在,但她的声音却无处不在。
“树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生长。”
洛人间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觉得,这比那些喊破喉咙的“加油”要有力量得多。
……
广播室里。
许长欢并不知道自己的“离经叛道”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她只是觉得,这样很舒服。
不需要伪装热情,不需要强迫自己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第一首歌结束了。
她看了一眼点歌单。
第一首点歌:高二(3)班,李想。点歌给高三的学长学姐,祝他们高考顺利。歌曲:《追梦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