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欢依旧保持着那个雷打不动的时间点,在六点十分准时推开广播室的门。
广播室里的陈设没有丝毫变化,老旧的调音台散发着淡淡的塑料味,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她熟练地打开设备,看着指示灯一盏盏亮起,红色的“ON AIR”标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六点三十分,音乐准时流淌而出。
今天是一首纯音乐,《Summer》。轻快跳跃的钢琴音符,像是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滴落在清晨沉闷的空气里。
许长欢坐在麦克风前,手里捏着那张被任值默许可以“自由发挥”的稿件纸。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早安。今天是六月五日,星期四。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十五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如果你起得够早,应该能看到操场东边那棵老槐树下的光斑。”
“别急着赶路,先抬头看看天吧。”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任由音乐填满剩下的时间。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校园门口,正上演着一场截然不同的“晨间剧目”。
校门口,洛人间臂戴红袖章,手里拿着考勤本和一支黑笔,笔直地站在那里。作为本周的“晨查员”,她的任务很简单,也很得罪人——抓迟到。
“同学,请出示一下学生证。”
“高二(5)班的?名字写一下。下次注意时间,还有两分钟就关门了。”
洛人间公事公办地记录着,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微笑。虽然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却意外地较真。
“哎呀,洛人间,通融通融嘛!我就晚了一分钟!”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试图套近乎。
洛人间抬起头,指了指手腕上的表:“迟到就是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名字,班级。”
男生见她油盐不进,只好悻悻地报上名字,灰溜溜地跑了进去。
洛人间低头在考勤本上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广播里的音乐切换了。
那熟悉的、清冷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嘈杂,准确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今天的阳光很好……”
洛人间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抬起头,看向实验楼四楼那个小小的窗口。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许长欢就在那里。
一个在暗处发声,一个在明处守望。
这种奇妙的默契,让洛人间觉得,这枯燥的晨查工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
七点十分,广播结束。
许长欢关掉设备,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
清晨的校园已经恢复了秩序,早自习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学楼的窗户里传出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享受着这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宁静时光。
刚走到教学楼下的拐角处,就看见洛人间正站在那里。
她摘下了红袖章,手里拿着那本考勤本,正低头看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白色的校服衬衫上跳跃。
许长欢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洛人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许长欢!”
她走到许长欢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你刚才的广播我听到了!‘别急着赶路,先抬头看看天’,这句话写得真好!”
许长欢看着她,淡淡地说道:“随便写的。”
“什么叫随便写的?明明很有哲理!”洛人间晃了晃手里的考勤本,“你知道吗?刚才有个迟到的男生,听到你的广播,居然都不跟我求情了,直接抬头看天去了。”
许长欢微微挑眉:“然后呢?”
“然后?”洛人间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他还是被我记名字了。看天也不能当免死金牌啊。”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你很严格。”
“那是当然!”洛人间挺了挺胸膛,“在其位谋其政。我是晨查员,就要对得起这个红袖章。要是都放水,那还要规矩干什么?”
许长欢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一直觉得洛人间像个太阳,热烈、耀眼,有时候甚至有点刺眼。但此刻,她却从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难得的坚持和原则。
“对了,”洛人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许长欢,“给,润润嗓子。每天说话那么久,肯定很累吧?”
许长欢看着那颗绿色的糖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洛人间摆摆手,“快上课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同学们都在埋头早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许长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困意。
……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式成了常态。
许长欢在广播室里,用她特有的清冷嗓音,播报着天气、音乐,偶尔夹杂一两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意味深长的“旁白”。
而洛人间则在校门口,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记录着每一个迟到的名字。
她们一个在四楼,一个在校门口。
一个用声音唤醒校园,一个用行动维护秩序。
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那种无形的联系,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们紧紧地系在一起。
……
周三的早晨,下了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长欢站在广播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这种天气,让人不想说话,也不想听歌。
六点三十分,广播准时开始。
许长欢没有放音乐。
她坐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今天下雨。”
“雨很大,风很急。”
“如果你在路上,记得带伞。如果没有伞,就找个地方躲一躲。”
“淋湿了没关系,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
“不要硬撑。”
说完这几句,她便不再说话。
广播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没有放歌,就这样让沉默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直到七点十分,她才关掉广播。
……
校门口。
暴雨如注,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洛人间穿着雨衣,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手里拿着考勤本,却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今天的迟到人数格外多。
暴雨阻挡了交通,也阻挡了学生们上学的脚步。
“同学,快点进来!别在门口磨蹭!”洛人间大声喊着,声音被雨声淹没了一大半。
她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的身影,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但她不能离开岗位。
她是晨查员,她必须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下雨……”
“如果你在路上,记得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