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科尔多瓦社区剧院坐落在一栋建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红砖房里，只不过外墙长满爬山虎，整座屋子看起来像隐藏在山林里的戏剧城堡。

如果说好莱坞的影视制作是闪光灯下的成熟产业链，那么这里就是为剧目《奇迹缔造者》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

导演兼布景卡特女士，是普罗维登西亚小学的图书管理员，诺拉小学时期和她有过几面之交。她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总是笑眯眯地给学生推荐经典名著。

道具师霍夫曼是这片街区的维修工，平时还喜欢在后院搞点小发明。服装设计师兼灯光师莫拉莱斯则是一名热心肠的家庭主妇，靠着自己的缝纫机，硬是包揽了台上所有人的行头。至于其他的几位演员，也基本上是热爱戏剧的普通社区居民。

在这个平民班底里真正算得上拥有专业演艺经验的，除了诺拉，就只有扮演安妮??沙利文的帕特丽夏??列维了。她是一位在外百老汇摸爬滚打多年、拥有丰富舞台经验的群演和配角演员，最初也是从这个剧场起步的。

虽然从大银幕退回社区剧院，但诺拉并没有感到什么心理落差。这里没有无孔不入的狗仔，没有随时会施压的导演，更没有所谓的名利场咖位。大家相聚在这里，不计回报地演好一部舞台剧，这本来就是表演最纯粹的模样。

周三晚上，诺拉在放学后直奔剧场，用导演给的钥匙打开大门，像条泥鳅那样溜进去。帕特丽夏坐在舞台边缘，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后，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诺拉进来后，帕特丽夏严肃地给她绑上了黑布眼罩。

“从踏入剧场起，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发挥你的其他感官，触觉，以及痛觉。”

伴随着脑后那个死结被用力系紧，诺拉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粗糙的黑布条紧紧贴着她的眼皮，剥夺了她最依赖的安全感，也意味着她无法再用最引以为傲的眼神来进行角色塑造。

“好了。”

帕特丽夏松开手，脚步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向后退去。没有任何指引，诺拉摸索着走了几步，就被自己的脚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帕特丽夏没有上前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诺拉在地上挣扎着起来。

“海伦??凯勒在十九个月大时就失去了视力和听力。”她的声音从舞台某个地方传来，“她的父母出于愧疚和怜悯，对她百依百顺，于是海伦就在寂静和黑暗中长成了一个具有极强破坏力的野孩子。”

帕特丽夏故意调整了站姿，用鞋尖在地面上点了点。

“我只剥夺了你的视觉，你仍然能通过耳朵接收信息，能听音乐舒缓心情。但海伦什么都没有，她被囚禁在没有情绪出口的身躯里，用最原始的横冲直撞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现在，让我看到你发疯般跑起来！”

诺拉的双手撑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木刺扎进掌心的痛感，四周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绝对的黑暗会放大内心的恐惧，也会撕开理智的伪装。

“跑起来！”帕特丽夏的声音在空荡的剧院上方回荡，带着不近人情的严厉，“你现在是一个又聋又瞎的野兽，被关在黑匣子里的野兽！你要冲破所有胆敢挡路的障碍！”

诺拉咬紧牙关，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朝着记忆中舞台边缘的方向冲了过去。

“砰！”

她的膝盖重重地撞上了一把实木椅子——那是帕特丽夏故意留在舞台中央的。剧痛瞬间从小腿骨蔓延到全身，诺拉闷哼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再次狼狈地摔倒。

“站起来！野兽不会因为这点痛就停止发泄！”

诺拉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暴躁从她胸腔深处翻涌而出，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或许还混杂着不甘的眼泪。

她想起了伯利兹丛林的闷热，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邻家妹妹”，想起自己在电影院强行压抑的情绪。她曾试图做一个能够完美控制情绪的成熟“大人”，渴望获得成人世界的准入权。

但海伦??凯勒不需要这些。海伦的世界是死寂的荒原，她所有的横冲直撞，只是为了向这个世界索要一个回应。

去他的理智，去他的伪装。

诺拉发出一声嘶哑而压抑的咆哮。她没有试图站稳，而是像一头发疯的小兽，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循着帕特丽夏声音的方向猛扑过去。

帕特丽夏没有躲闪，反而毫不客气地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诺拉的手腕，试图将她按倒，两人就这样憋着气僵持不下。

《奇迹缔造者》中最核心的张力，正是安妮??沙利文与海伦之间那种近乎肉搏的肢体冲突。这不仅仅是教导，更是两头困兽之间的角力。

诺拉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抠住帕特丽夏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里。她听不见帕特丽夏的呼吸，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她只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禁锢着她。

愤怒彻底接管了她的身体，诺拉张开嘴，狠狠地朝着那只压制她的手臂咬了下去。

帕特丽夏猛地抽回手，顺势用膝盖顶住了诺拉的腿弯，将她死死地压制在地板上。诺拉像一条缺氧的鱼，在地板上剧烈地扭动着、反抗着，喉咙里发出变声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