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诺拉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后背。舞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声。
“你知道我曾是一名职业格斗手吗,小鬼?”帕特丽夏用带着挑衅的语气问道。
诺拉的脸颊紧紧贴着粗糙的木地板,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开始涌出温热的铁锈味液体,于是她用手背决绝地擦了一把。
“那你现在也该知道,我咬人很疼。”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压在腿弯和后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帕特丽夏松开了钳制,顺手扯掉了诺拉后脑勺上的黑布结。
突如其来的白炽灯光刺得诺拉闭上了眼,眼泪生理性地流了下来。当她终于适应光线,眯着眼睛抬起头时,看到帕特丽夏正盘腿坐在她面前,随意地卷起衬衫袖子。
她的小臂上,一排清晰的、泛着紫红血丝的牙印赫然在目。
诺拉瞬间收回了那种外放的愤怒,用手轻轻抚上那道伤口,那种触觉让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伤害到了别人。
“对不起,我……”
“请收起那种怜悯。”帕特丽夏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那只手,“刚才做得很好。保持你的愤怒。”
接下来的两个月,在这种斯巴达式的演技训练下,诺拉疯狂吸收着舞台剧的肢体语言。她的手肘擦破了,膝盖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淤青。每天晚上回到家,大卫看着女儿拖着步子去拿医药箱,眉头都皱成死结。
“这是在正经演戏吗?还是街头帮派火拼?”
诺拉故作神秘地摇了摇手指。
一个月后的圣诞前夕,北科尔多瓦社区剧院迎来了《奇迹缔造者》的首演。台下坐着的都是社区里的街坊邻居、普罗维登西亚小学的老师,以及诺拉的家人和朋友们。
托比坐在第三排的阴影里,身边是难得安静下来的里奥。当舞台上的大幕拉开,暖黄色的顶灯打在那间简陋的木质布景房上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舞台上那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罩裙的女孩,让他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战栗。
他看到诺拉的翠绿眼睛失去了焦距,那种空洞和茫然不是演出来的。当帕特丽夏饰演的安妮??沙利文试图管教她时,两人在餐桌旁的扭打上演了一场真实的肉搏。盘子摔碎的清脆声、椅子倒地的闷响,以及诺拉被强行按在椅子上时,那种像濒死小兽般挣扎的惨烈,让台下的观众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剧情推进,全剧迎来了爆发点。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冷白色的追光,打在舞台边缘那个生锈的压水井道具上。
帕特丽夏死死拽着拼命挣扎的诺拉,将她拖到了水井旁。伴随着帕特丽夏用力压下把手,冰凉的水流喷涌而出,浇在了诺拉胡乱挥舞的手上。
帕特丽夏粗喘着气,一把抓起诺拉湿漉漉的左手,用自己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拼写:“W-A-T-E-R!”
诺拉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电流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水流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木地板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绿眼睛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那是被命运囚禁了数年的灵魂,在黑暗与死寂的荒原中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第一块搭建人类文明的砖石。
诺拉抽出手,自己摸索着压下了把手。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含混不清的气流摩擦声。那声音起初微弱得像是一声呜咽,但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冲破了牢笼。
“Wa……wa……”
台下的大卫突然红了眼眶。凯瑟琳则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臂,默默用手背拭去滑落脸颊的泪水。
舞台上,诺拉猛地抓起帕特丽夏的手,胡乱却急切地在她的掌心拼写,嘴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她刚刚找回的词汇:
“Wa-ter……Water!”
那是人类灵魂破茧而出的啼鸣。
台下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不知是谁先起立鼓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犹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剧院。
托比坐在阴影里,没有像旁边的里奥那样激动地跳起来欢呼。他呆呆地仰望着被聚光灯笼罩的诺拉。她只是站在那里,就爆发出了一种令人战栗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