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名侦探小说家而言，巴塞罗那绝不仅仅意味着圣家堂或是地中海的灿烂阳光。在哥特区蜿蜒幽暗的小巷里，在那些充斥着雪茄味和塔帕斯的酒馆，潜藏着真正的硬汉侦探之魂。

大卫在巴塞罗那的签售会，更像是一场庄重的朝圣之旅，他坐着轮椅穿过佩佩??卡瓦略曾经游荡过的街区，在精神上与这座城市完成了无声的交谈。

紧凑的行程没有留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两天后，航班降落在了西柏林。

作为金匕首奖的新晋得主，大卫在这里受到了当地文学界的热情款待。然而，那些名流宴会却让大卫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们摇晃手中的酒杯，探讨着《沉钟》里的存在主义。大卫坐在轮椅上，深知在他们低头施舍的眼神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身残志坚的文化符号。

酒过三巡，大卫借口身体不适，与凯瑟琳匆匆离席。

回到酒店房间，他扯下领带，摇着轮椅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凯瑟琳从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他们称赞着我的文字，惊叹于那个精巧的连环诡计。”大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的嘲弄，“可惜这群人只看到了悬疑的外壳，却没有意识到我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何处。被异化的社会，被逼上绝路的人，做困兽之争的正义警探，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增加销量的噱头罢了。”

“这世上多的是只看热闹的名利过客，大卫。”她轻声宽慰道，“但总有人能读懂你的痛苦。”

大卫覆上妻子的手背，思绪飘向窗外。那道巨大伤疤般横亘在城市中央的防线，将人心也一并撕裂了。

第二天下午，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的贝哈尼亚艺术中心，主办方为大卫举办了大型签售会。这里曾经是一座修道院医院，距离那堵高墙只有几分钟的步行路程。

场馆内人声鼎沸。尽管大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书迷们热情到有些越界的提问时，他握着签字笔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僵。

“詹金斯先生，是什么驱使您创造出这样一个硬汉侦探的？”

“麦格雷戈探长在书中身手矫健，请问他就是另一个没有残废的您吗？这是一种心理补偿吗？”

听完随行译员的翻译，大卫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咬了咬后槽牙，正准备用几句英式幽默顶回去。

“麦格雷戈探长拥有他独立的灵魂，先生。”凯瑟琳拿起麦克风，她的母亲是莱比锡人，这让她能讲一口流利纯正的德语，“作家的伟大之处在于创造世界，而不是仅仅弥补自己的遗憾。大卫赋予了麦格雷戈智慧，这是比双腿更强大的武器。”

凯瑟琳得体的解围赢得了台下读者的掌声。大卫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重新换上营业性的微笑，低头在扉页上签下“卡勒姆??麦格雷戈”。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这时，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到了桌前。

“詹金斯先生！我读了您的书，我能看出书中的推翻腐朽，打破牢笼！”年轻人用夹杂着浓烈萨克森口音的蹩脚英语大声说道，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大卫礼貌地点头。

“谢谢你的喜欢。年轻人，你想签什么寄语？”

年轻人没有递上书，而是猛地向前探出身子，用那双写满狂热的蓝眼睛盯着大卫。

“您觉得隔阂消失后，我们会迎来更繁荣的未来吗？”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签售会现场瞬间陷入了死寂，前排的几位出版商脸色煞白。

大卫愣住了。他看着年轻人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两名安保人员已经冲了上来，死死反剪住年轻人的胳膊，将他往场外拖拽。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他的挣扎和嘶吼声在艺术中心高耸的穹顶下回荡，直到被重重关上的大门彻底掐断。出版商们掏出手帕慌乱地擦拭着冷汗，签售会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中草草收场。

傍晚时分，两人在酒店餐厅用完晚餐。那种盘旋在心头的压抑感挥之不去，于是大卫来到大堂角落的投币电话亭，拨通了远在洛杉矶的电话。

此时的洛杉矶正值阳光明媚的正午。艾尔梅琳家中，诺拉刚吃过午饭，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瑞凡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吉他，正低声弹唱着一首西部乡村民谣。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瑞凡金棕色的头发上打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着眼睫，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拨弄。诺拉微微偏过头，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瑞凡忧郁的侧脸上——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以及偶尔随着呼吸起伏的喉结。她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忍不住把头倚靠在少年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