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托比终于回到了洛杉矶。

经历了那场噩梦般的魔改拍摄，托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颌线条变得更加硬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严格执行了诺拉的热带防虫指南，他没有像剧组其他小演员那样被毒蝇叮得浑身是包。

他背着沉重的帆布包，推开了里奥家的大门。大卫和凯瑟琳还在纽约，聚集的大本营自然转移到了这里。

“托比！你小子居然活着回来了！”

听到玄关的动静，里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过来。

托比沉着脸，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在里奥扑过来的瞬间，他抗拒地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那个拥抱。

里奥的手停在半空中。

托比没有理会他，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客厅的长桌，拉开最边缘的椅子坐下。

诺拉和瑞凡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把华金也带了过来。其余人随意地在桌边散开，只有他们俩自然而然地挨在了一起。

跑团开局后仅仅十分钟，托比就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排异反应。在牙买加的帐篷里听那盘录音带时，他还只是在黑暗中暗自怀疑，但当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怀疑就变成了让他头晕目眩的现实。

曾经的瑞凡是个严苛的地下城主。如果里奥扮演的盗贼敢去偷睡龙的宝藏，只要骰子没掷出高点数，瑞凡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让巨龙喷出一口怒火，烧焦他的眉毛。

但今天的情况让人大跌眼镜。

“你掷出了一个可怜的4点。”瑞凡看着屏风后骰面的结果。

里奥惊呼一声，然后懊恼地抓着头发。

“但是，巨龙昨晚吃得太饱了，它正在打呼噜。它翻了个身，刚好把一枚稀有的紫金币扫到了你的脚边。你安全撤退了。”

又过了几轮，里奥在一次潜入判定中掷出骰子。

“见鬼，我丢了一个‘3’，潜行失败。”里奥看着那颗停转的骰子，准备迎接被地精守卫乱棍打死的命运。

“不，你没有失败。”瑞凡面不改色地翻动着厚厚的规则书，连草稿都不打，“虽然你踩中了地精的陷阱，但那个陷阱年久失修，齿轮卡住了。你不但没有掉进去，反而因为重力失衡，从砖缝里抠出了一把附带毒属性的极品匕首。”

“哇哦！听到没有，托比！我是天选之子！”里奥兴奋地把卡片拍在桌子上，“瑞凡，你今天设计的剧本也太简单了吧！我都快无敌了！”

托比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死死捏着手里的铅笔。

坐在旁边的华金拼命咬着下唇，肩膀疯狂抖动，憋得快要受内伤了。诺拉单手托着腮，没有任何去纠正不公判决的打算。她就那样微微偏着头，宠溺地看着瑞凡对着里奥胡说八道。

那种眼神，托比从来没有在诺拉身上看到过。

对面的里奥似乎还没开窍，他呲着牙大笑。托比只觉得气血翻涌，脑子里像是在炸一串噼里啪啦的炮仗。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牙买加的闷热帐篷里，耳边响起放在随身听里播放了无数遍的音乐。

虽然没接触过乐理，但他听懂了那段充满荷尔蒙的木吉他Solo，是一个男孩在向自己心仪的女孩开屏求偶时才有的炫耀与讨好。

但最让他心碎的，是诺拉敲击铁桶的节奏。

每一次重击，每一个休止符，都带着隐秘的喜悦去迎合着木吉他的节拍。她在跟随着瑞凡的旋律，在回应着他的呼唤。

那种将生命节奏交托给另一个人的，绝对、绝对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界限。

两小时后，这场在托比眼里宛如凌迟般的跑团终于结束。瑞凡带着华金告辞离开，诺拉也拿着滑板去找薇诺娜了。

客厅里只剩下里奥和托比。

里奥瞬间收起了刚才的灿烂笑容，他收拾着散落的骰子。

“在车库录磁带那天，他没让我当主唱，转头邀请了诺拉，我就知道我们俩都出局了。”

“闭嘴！谁说我输了？我根本就没打算……”托比揪住里奥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里奥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讨饶，他毫不客气地反手揪住托比的领子，湛蓝色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泛起一抹因为自尊心被刺痛而逼出的红血丝。

“没打算？”里奥咬着牙顶回去，“托比??马奎尔，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俩都在自欺欺人。我用没心没肺的嬉笑打闹来接近她，而你根本不敢越过朋友这一步！我们都输给了自己的懦弱！”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撕开了托比苦苦维持的体面。

“砰！”

他再也无法压抑胸腔里的暴戾，一拳挥在里奥的肩膀上。里奥敏捷地闪开，随后猛扑上来，借着冲力将托比压倒在地毯上。托比不甘示弱，他凭借着身体素质很快又抢回压制地位。

这简直是一场毫无章法的野蛮发泄。没有走位，没有技巧，只有拳头砸在肌肉上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里奥死死勒住托比的脖子，托比则用胳膊肘拼命抵着里奥的胸口。他们像两头发疯的小兽，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嫉妒、无力、委屈和被好莱坞抛弃的恐慌，全都倾泻在了对方身上。

直到两个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里奥率先松开了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托比翻了个身，平躺在里奥身边。

随着肾上腺素的褪去，那些被愤怒掩盖的残酷现实，像冰冷的潮水般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们输了，里奥。”托比的声音干涩，“不仅是因为懦弱。就算我们先一步表达心意，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