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希思罗机场驱车向西,喧嚣的城市景象逐渐被大片绵延的绿地和零星的古老村落所取代。兰姆家族的老宅就静静地坐落在风景如画的泰晤士河谷。这是一栋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古典与威严。
当车子在碎石车道上停稳时,赫伯特和克劳迪娅已经等在橡木大门外了。
两位老人今年都迈过了七十岁的门槛。从伦敦的高压职场退下来后,他们就在乡下颐养天年。赫伯特穿着考究的粗花呢三件套,背脊挺得笔直;而外祖母克劳迪娅则披着一件暗格纹的羊绒披肩,岁月虽然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却丝毫没有折损那种优雅的气质。
“欢迎回家,凯瑟琳。”克劳迪娅走上前,轻轻拥抱了女儿,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有些局促的诺拉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慈爱,“诺拉,你长高了不少,越来越像个大姑娘了。”
赫伯特则没有那么多温情的寒暄。他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外孙女一番,微微颔首。
“既然时间紧迫,就把散漫的做派留在门外吧。从明天起,我们要按照规矩来。”
第二天清晨,一份精确到分钟的特训时间表就被贴在了诺拉的卧室门上。赫伯特充当了严苛的台词导师。他要求诺拉每天早晨大声朗读《泰晤士报》的社论,纠正着每一个单词的发音和语音语调。
为了营造绝对的语言环境,这栋老宅从早到晚都回荡着BBC新闻广播的标准发音。伦敦腔无孔不入地钻进诺拉的耳朵。凯瑟琳在聊天时,也自然而然地切换回了英音。
看着诺拉无能抓狂的样子,克劳迪娅微微一笑。
“赫伯特,看来我得带你的学生去散散心了。”
“请便。我想我也需要调整心态的空间。”说罢,赫伯特摘下眼镜,看着诺拉蹦蹦跳跳地跟随妻子跑了出去。
走出门时,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兰姆庄园的后花园里,诺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如果旁边没人,她真想直接躺在草坪上唱歌。
克劳迪娅把藤编提篮和一把修枝剪递给诺拉,带着她走进了那片盛开的玫瑰园。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玫瑰的芬芳。
“把那些枯萎的花头和杂乱枝条剪掉。”克劳迪娅戴着手套,动作熟练地“咔嚓”剪下一截枯枝,“它们会消耗植物的养分,空气和阳光挡在外头。”
诺拉闷闷不乐地拨弄着带刺的枝条,手里的剪刀迟迟没有落下。
“太累了吗?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
“外祖母,我觉得外祖父不仅仅是在教我口音。之前聊天的时候,他觉得我在舞台上的表现实在太粗鲁了,可那才是我表演的灵魂!”
诺拉气鼓鼓地将剪刀悬在一根带刺的枝条上。
“他看了《奇迹缔造者》的录像,觉得我把海伦??凯勒演得像个神经质的疯子,还说我在《希德姐妹帮》里展现出的那些刻薄和野心,有损一个女孩的教养。可是在好莱坞,如果我端着淑女的架子,就只能去演那些没人记得的漂亮花瓶!我需要那些激烈的情绪,只有撕开灵魂,才能融入角色。”
一口气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全倒出来后,诺拉胸膛微微起伏着。
克劳迪娅戴着粗布手套的手,轻轻托起面前一朵红得犹如丝绒般的玫瑰。
“诺拉,你觉得这朵花美吗?”
“您把这片花园里的每一株花都照料得很好。”诺拉诚实地回答。
“但在它结出花苞之前,我亲手剪掉了它周围几乎一半的侧枝和新芽。”克劳迪娅松开手,任由那朵玫瑰在初夏的微风中骄傲地摇曳,“植物的生命力是盲目且狂热的,如果你任由它毫无节制地疯长,那么开出的花也会因为养分分散而变得又小又干瘪。”
克劳迪娅拿起修枝剪,“咔哒”一声剪去了横生出来的野枝。
“修剪从来不是为了扼杀它的生命力,而是为了赋予它方向和控制,让它在最终绽放的那一刻,爆发出最惊心动魄的美丽。”
诺拉看着那根掉落在提篮里的断枝,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
克劳迪娅摘下手套,伸手将诺拉被风吹乱的红发别到耳后,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岁月沉淀的睿智。
“我们老了,沉浸在日不落余晖的幻梦中,对于很多新事物有着本能的排斥,在年轻人眼中这就是死板的规矩。但规矩也是有力量的。”
她拉着诺拉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团烈火。但如果你只知道去燃烧爆发,毫无保留地将底牌摊给观众看,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的灵魂烧成灰烬。真正的顶级艺术,永远是戴着镣铐跳舞。”
“戴着镣铐跳舞……”诺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极致的克制,才能酝酿出最致命的爆发。”克劳迪娅微笑着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吉尔??波尔首先是一个受制于规矩的学生。只有当你完美地掌握了那种端庄矜持,当你在这种‘克制’的躯壳里去展现她在悬崖边面对阿斯兰的恐惧与最终的勇敢时……那种反差带来的戏剧张力,才会比你单纯的嘶吼震撼十倍。”
诺拉反复咀嚼着这段对话。第二天,她主动提出要去西区看话剧,于是下午两人坐上了驶向伦敦的火车。
作为世界戏剧的中心之一,伦敦西区沉淀着无数演员的汗水与荣光。今晚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经典历史剧《亨利五世》。
当大幕拉开,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时,诺拉的全部呼吸都被剥夺了。
大卫??保罗??斯科菲尔德饰演的法国国王查理六世站在舞台中央,他没有像诺拉在社区剧院里那样肆意地宣泄情绪。面对英格兰大军的压境,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停顿、每一次因为恐惧而强压下的颤音,甚至是那缓慢闭上双眼的动作,都将那种王权残喘与末路悲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是极致的克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苍老的躯壳里,却能在无声中引爆观众的心脏。
而肯尼斯??布拉纳饰演的亨利五世,则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在阿金库尔战役前的圣克里斯宾节演说中,他的台词极具爆发力,字正腔圆的英音在剧院穹顶回荡,但在情绪的最高潮,他又能完美地收住所有的张狂,将其转化为君王的沉稳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