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就是戴着镣铐跳舞……”诺拉坐在台下，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贪婪地吸收着这两位顶级演员在舞台上的每一次交锋。
直到两个半小时的演出结束，经久不息的掌声将大幕缓缓合上，诺拉依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座椅上，久久无法回神。
散场时，剧院走廊里人头攒动。凯瑟琳走在前面开路，诺拉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脑海里依然在疯狂回放着布拉纳那段经典的台词节奏，揣摩着他在吐字的重音与停顿。
就在她因为走神而稍微偏离了路线时，转角处突然快步走出一个身影。
“砰！”
两人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对方的骨架虽然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骨头却硬得出奇。诺拉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右肩向后退了半步。对方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硬皮剧本，也被撞得散落一地。
“抱歉！”诺拉连忙蹲下身帮忙捡剧本。
“我的错，请见谅。”
少年也蹲了下来，他的声音是处于变声期的沙哑低沉。诺拉将剧本递给他时，两人匆匆对视了一眼。那个男孩和她年纪相仿，深色头发，五官轮廓深邃，淡褐色的眼睛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感。
诺拉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对方接过剧本，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通往后台的走廊里。诺拉甩了甩头，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快步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回到泰晤士河谷的庄园时，夜幕已经降临。晚餐结束后，赫伯特擦拭着金丝眼镜。
“今晚温斯顿勋爵家有一场邻里晚餐聚会。诺拉，你去换件得体的裙子，跟我去见见世面，顺便检验一下你这几天的成果。”
诺拉心里警铃大作。去满是英国乡绅的聚会上检验口音？这简直就像是把一只小鸭子扔进鳄鱼池里！她生怕自己一激动就蹦出苏格兰俚语，让外祖父在老友面前颜面扫地。
“外祖父……”诺拉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搬出了无懈可击的借口，“非常感谢勋爵的邀请，但今天的《亨利五世》让我对吉尔??波尔的一段独白有了新的灵感。我想今晚留在房间里，把它彻底融入到我的发音练习中。毕竟，BBC的最终面试就在下周了。”
听到是为了练习，赫伯特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事业为重。我会代你向他们致歉的。”
看着外祖父母的车驶离车道，诺拉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这座房子里紧绷了快一个月，她的神经已经快要拉断了。她现在渴望用随性的加州口音来聊天，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真的被同化成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木偶。
诺拉熟练地拨通号码。几声嘟嘟响后，电话被接通了。
“托比！谢天谢地你接电话了！”诺拉迫不及待地开口，她现在只想听托比用那散漫的美式口音狠狠地抱怨一下洛杉矶的堵车，或者吐槽里奥又干了什么蠢事。
然而，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秒，随后传来了字正腔圆的英音。
“Good evening, Miss. I trust the weather in Berkshire is treating you well?”（晚上好，小姐。希望伯克郡的天气还不错。）
诺拉脸上的欣喜表情僵住了，她把听筒拿远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拨到唐宁街。
“托比??马奎尔？”诺拉绝望地哀嚎起来，“我都已经跑到大西洋这边来受苦了，怎么你也要折磨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托比憋不住的低笑声，但即使是笑声，他也端着那股英国绅士感。
“你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最后一周冲刺可不能掉链子。”
当初为了《蝇王》拉尔夫这个角色，他跟着语音教练整整苦练了半年的英式发音，虽然后来角色被魔改，但那段肌肉记忆还在。
“听起来，你已经快被逼疯了？”
“不止！”诺拉抱着电话在床上滚了一圈，痛苦地抱怨道，“我这几天连做梦都是用英音在演莎士比亚的话剧！梦里我正用对着骷髅头念《哈姆雷特》台词，结果转头就被外祖父拿戒尺敲手心，说我重音放错了地方！”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她模仿着赫伯特的语气又念了一遍，装得十分深沉。
“你的特训成效不错嘛！”托比的笑声更明显了，他稍微放松了一点语调，但依然保持着英音的咬字习惯，“梦境往往是潜意识最直接的反馈。等你站在导演面前时，这套口音会像呼吸一样自然。”
听着托比变相的鼓励，诺拉心里的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不少。
“好吧，算你有理。”诺拉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洛杉矶那边怎么样？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向你宣布。”托比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与自豪，“我用之前攒下来的片酬，买了一台电脑。”
“电脑？！”诺拉有些惊讶，在这个年代，个人电脑绝对算得上是昂贵的奢侈品。
“没错。我用它来学习编程，还可以玩游戏，比街机厅里那些还要酷。”托比在电话那头绘声绘色地讲着。
“哎，就算拿下了角色，我也得在英国待着，直到拍摄结束，根本碰不到电脑。”诺拉撑着下巴，“我好想你们啊。”
“别像打了败仗似的垂头丧气，到时候跟你对戏的可是博士！振作起来，世界上没有比这还酷的事了！”托比严肃地指出，“再说了，无论你在哪儿，电脑都待着家里，你回来时它又不会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