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十二月的寒风带着哈德逊河上的潮湿,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刀。
试镜室外空无一人。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路过,随后走廊上便陷入死寂。诺拉抬起手,指尖划过脖子上的猫头鹰挂坠时,她的思绪也随之飘到了远处。
瑞凡应该已经坐在格斯导演的保姆车里了。那晚促膝长谈后,他甚至没有等圣诞假期结束,就背着整个经纪团队秘密签下《我私人的爱达荷》的出演合同。这或许是他整个演艺生涯中,最出格的一次逃离。
去吧,瑞凡,我们一起去砸碎那座玻璃神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室的门。
然而,门缝间迎面扑来的却不是沉闷的暖气,而是纽约冬天的寒意与无尽黑暗。诺拉试探性地迈出脚步,脚下厚重的地毯就像黑洞般吞噬着她的脚步声,让她感到一阵恍惚与失重感。
偌大的房间里,唯一光源是那扇半敞着的落地窗。呼啸的冷风正长驱直入,在诺拉的鼓膜边疯狂造次。在城市霓虹映照下,黑暗的深处隐隐勾勒出人的轮廓,坐在长桌尽头,仿佛已经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詹金斯小姐。”那人突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的。”诺拉下意识回应道。
毫无征兆地,头顶刺目的白炽大灯瞬间全部亮起,强光犹如一记重拳砸在视网膜上。诺拉的瞳孔骤缩,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当视线终于穿透这片煞白缓过神来时,她看清了坐在桌后的那个男人——本片的导演,乔纳森??戴米。偌大而空旷的会议室里,此刻只能听见诺拉因惊吓而狂跳的心脏,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戴米微微弓着背,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诺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那双标志性的眼睛。
和托比一样,戴米也有双天生微微下垂的眼睛。但托比是温和友善的,而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中毫无歉意。明明此刻诺拉才是那个站着的人,但他却在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进行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两人就这样对峙良久。
“你太高了,也太大了,詹金斯小姐。”
乔纳森??戴米终于打破了死寂。他没有叫她坐下,指尖百无聊赖地点了点桌上那本原著小说。
“十五岁,五英尺五英寸。原著里的小克拉丽丝是个不到十岁的稚童。她在农场的黑夜里抱不动那只待宰的小羊,是因为她生理上的幼小。”戴米微微前倾,那双下垂的眼睛里透着挑剔,“如果换你来演,你完全有体力抱着它跑出屠宰场。‘抱不动’这个驱动了克拉丽丝一生的核心悲剧动机,如果放在你身上,就会变成毫无说服力的、拙劣的无病呻吟。现在,你能给我一个留下你的理由吗?”
这不是试镜,这是蓄谋已久的心理绞杀。
从沉闷的黑暗到突如其来的强光,戴米在刻意剥夺她的安全感,逼迫她露出属于十五岁的怯懦与慌乱。
白炽灯的高温烤着诺拉的脸颊,但背后呼啸的寒风却如冰刀般刺透她的毛衣。一半是火,一半是冰。她闭上眼睛,让空气灌进肺部,却在呼出的瞬间冷凝,扯出了她灵魂最深处那块从未愈合的血肉。
十五岁的身体里,有一个七岁的幽灵在疯狂拍打着玻璃。而在这一刻,她需要她,她找回了她。
诺拉没有后退。她直视着戴米的眼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会议室的地毯上。
这是一场极致的无实物表演。
她伸出双手,向着虚无的空气摸索过去。她的掌心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那不仅是农场里那只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小羊羔,那是大卫毫无知觉的双腿,是那通尖锐刺耳的电话,是凯瑟琳摔在掉地上的车钥匙。
诺拉的手臂肌肉开始剧烈地颤抖,手背上青筋凸起,她试图把那个“重物”抱进怀里。在戴米的注视下,诺拉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破碎,她死死咬紧牙,脸颊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是在用力,拼了命地在用力。她试图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