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让人绝望的并非生理上的重量，而是心理上的重力。

在诺拉的肢体语言里，戴米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拉扯感——她明明有足够的力气站直，但某种命运的重压，正傲慢地踩在她的脊背上。她刚刚直起身，就被大卫病床上的那张白被单压垮；她试图向前迈出一步，就被那句“他可能没法再站起来走路了”的宣判钉在原地。

“站起来……求求你……跟我走……”

她拉扯着羊圈里无知的羊羔，就像在试图扶起双腿瘫痪的父亲。翕动的嘴唇和痉挛的喉结，声音压抑得近乎耳语，却在空旷的试镜室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悲鸣。

终于，在无声地僵持了整整两分钟后，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诺拉的双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抽走承重墙的建筑，轰然坍塌。她蜷缩成一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是直面死亡、直面无法对抗的命运后，属于人类最原始的崩溃。

偌大的试镜室里一片死寂。

戴米原本交叉抵在下巴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前倾的身子僵硬在半空中，那双标志性的下垂眼里，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战栗与震撼。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向他证明了，压垮克拉丽丝的从来不是几十磅重的羔羊，而是整个世界轰然倒塌的重量。

冷汗浸透了诺拉的后背。她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将自己从格拉斯哥那场刺骨的冷雨中生生剥离出来。

她慢慢撑着地毯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像一个刚溺水获救的人，贪婪地呼吸着世间的空气。她的眼神此刻呈现出一种空洞的失焦状态，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整个人透着被烈火焚烧过后的破碎感。

就在这时，戴米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心理医生般的试探：

“那些羔羊……停止尖叫了吗？”

这是《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对克拉丽丝发出的终极灵魂拷问。戴米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在考校台词，而是在询问眼前这个刚刚把灵魂撕裂给他看的女演员，能否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寻得解脱。

诺拉失焦的绿色瞳孔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开始一点点聚拢，穿过刺目的白炽灯光，穿过纽约漫长的寒冬。

她想起了瑞凡，在佛罗里达的牧场里告诉她“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此时他也在波特兰追寻着艺术的真谛。

她想起了总是默默陪在身边的托比；她想起了里奥那张永远张扬、充满生命力的笑脸；她还想起了远在洛杉矶，坐在轮椅上依然能用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出百万字的大卫，以及永远自信从容的凯瑟琳。

那场童年时的暴风雪并没有压垮她，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大步前进。

“它们会的。”

诺拉抬起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水与泪痕。她那双翠绿的眼睛彻底恢复了清明。

戴米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翻开手边的剧本，在人物设定那页划去了“10岁左右”，改为“14-15岁”。

他顿了顿，接着批注道。

“十岁的女孩抱不动羔羊，只是一场生理机能带来的悲剧，它也只能唤起观众的怜悯；而十五岁的少女明明拥有力气却依然抱不动羔羊，则是一场精神重瘫。”

“她的轰然倒地不再是因为幼小，而是因为她过早地窥见了成人世界里那座名为命运的屠宰场。前者的无力会随着长大而消解，而后者的负罪感，将化作她一生都渴望逃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