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灵光这层面纱的阻碍,两人都将对方看了个真真切切。他们明明害怕对方的视线,却又不愿将目光移开。
两人的忘我叫本就不太安静的课堂重新骚动起来,有人探讨Soulreader的奇妙和莫名其妙;有人感慨洛斯卡竟会望着男孩子愣神,还有人对她缺乏时间观念和组织纪律嗤之以鼻。洛斯卡从不细听同学们议论的内容,因为能成为话题的往往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眼下她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该偷偷摸摸还是明目张胆去自己坐惯的位置才是她唯一的烦恼。她瞄了眼座位,后排的金发少女正演哑剧似的跟她比划,示意她快过去。
老师不是没接触过共鸣者,班上也不是没有Soulreader,见洛斯卡如此反常,她也觉得奇怪。为了缓解这怪异的气氛,老师开起了玩笑,问洛斯卡是不是还没睡醒,看到不认识的同学以为走错了教室。她又转向威雷瑟利,说他们一个上课迟到,一个报到迟到,还偏偏都是Soulreader,倒是很投缘。同学们哄堂大笑,他们两个愈发感到窘迫。尴尬归尴尬,洛斯卡还是要感谢老师制造了一场混乱,给了她溜进教室的时机。
入坐后的洛斯卡把脸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看威雷瑟利。这得是多深的孽缘,才能让他们三番两次在重要场合相遇。她一直认真经营着洛斯卡·艾格纳这个身份,将她和真正的自己看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威雷瑟利的出现打破了分隔戏与现实的墙,使学校中的她和真正的她之间产生了交集。她不希望这样,她希望她们是互不相干的。
趁教室里还喧嚣着,坐在洛斯卡后排那位金发少女拿笔戳了戳她后背。洛斯卡会了意,两人一个往后靠一个往前凑,交头接耳起来:
“我一个劲跟你使眼色,你却理都不理我,只知道看男人。”金发少女用手挡着嘴小声说道,眼睛还时不时瞄两眼威雷瑟利。她叫普丽安娜·克利维尔,算是洛斯卡在学校中唯一的朋友。论长相气质,她颇具大家闺秀风范,但行事风格就要另当别论了。
“说什么呢你!看到个不认识的人,我还当今天不在这里上课呢。”
“不在这里上课不得先通知吗?你可真会挑时间迟到,这下好了,被逮个正着了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常在河边走嘛。”洛斯卡无奈地笑道。她不能告诉朋友,昨天她工作到半夜,勉强睡了两三个小时,又得起来上课。早知道会碰上这倒霉事,还不如干脆旷上一天课。
让洛斯卡后悔的事又岂止今天这一件,如果她早知道六天前的夜晚会碰上威雷瑟利,她一定将执行地点安排在基地内。危险是危险一点,但可以省去之后诸多麻烦。早知道,一切都是早知道。想到这里,她的困意涌了上来。她引起的骚乱已经平息,现在大家的关注点又重新回到新同学身上,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原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两节课,老师却突然点了她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吗,老师?”洛斯卡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茫然地抬起头。
“大早上的你就困了吗?哪里有学生到我们学校来不听讲,光顾着睡觉的?”老师照例批评了她两句,“请你利用午休时间带这位新同学参观一下我们学校吧。”
“别啊,他有腿你让他自己逛不好嘛。要是怕他走丢了,就去找学生会的人给他带路,别麻烦我呀。”洛斯卡懒洋洋地拒绝,内心更是远胜表象百倍的抗拒。她想方设法要与威雷瑟利保持距离,却有人硬要把他们往一起凑。
“别推了,就你吧,活动活动有助于保持清醒。”
洛斯卡有苦说不出,心想:我宁可你公事公办,给我记个过也好过叫我为难。虽然不情愿,她抱怨了几句也只好答应下来。她不能不妥协,因为在学校里和老师对着干太出挑,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醒醒睡睡熬过了上午的课,等到午休,洛斯卡如约带威雷瑟利参观学校。威雷瑟利原本不想去的,老师随口说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太当真,况且他本能地抵触洛斯卡这个敌人。可他转念一想,能找个机会把话讲清楚也好,便不太情愿地跟着洛斯卡走了。
在教学楼等有人的地方,洛斯卡敷衍地给威雷瑟利介绍各个教室的用途和课程安排。她猜威雷瑟利也没兴趣,所以她只管讲,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威雷瑟利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不安地跟在她后头。他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只看到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随脚步起起伏伏,像波浪一般微微飘起又轻轻落下。威雷瑟利看得出神,跟着她兜兜转转,不知不觉便被她带进一处较为隐蔽的小花园。
塔罗的绿化很好,沿着树木栽种的轨迹能收获不少类似的惊喜,用来给人片刻的清净和逃避现实的机会。积雪还未化尽,户外格外寒冷。这种天气里,即使是叫人捉摸不透的青春期孩子,也没有闲情雅致放着温暖舒适的室内不呆,跑来室外卿卿我我或者思考人生。所以他俩很安全。
一离开人群,洛斯卡再无顾虑,态度立马变了。她转过身来,用严肃的目光审视威雷瑟利。威雷瑟利生怕遭暗算,往后退了两步,随之换上戒备的状态。
“这里没有别人,我们也都别装了。”洛斯卡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怀念,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若冰霜,而不是望穿秋水。尽管已经和威雷瑟利相处了一个上午,她此刻才认认真真将对方打量。他的相貌和小时候差别不大,头发还是清爽的浅棕色短发,面孔也还是聪明乖巧好学生般讨人喜欢的长相。只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犀利,甚至隐约透着点杀气。想到母亲同事家直率又会照顾人的小哥哥,她有些惋惜。她不止一次幻想过长大后的诺尔文会是什么模样,现在见到本人,不敢说分毫不差,也算得上八九不离十。她知道诺尔文一定还活着,因为他从未在自己梦中出现过。但她没料到重逢会来得如此快,所以总将诺尔文幻想成成年人的模样。他还不到十六岁,再过六七年,大概就能完全长成她想象中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在塔罗?”洛斯卡回忆往昔时,威雷瑟利率先发问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洛斯卡用一张面孔与老师同学相处,又用另一张面孔和他独处。
“兴你在不兴我在吗?你管不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妨碍我?”
“这不明摆着嘛,我就是专门来妨碍你们的人。”洛斯卡如是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跟E.S.S.C.U.有仇。”
“什么仇?”
“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不要问个没完。人跟人相处不应该有来有往才对吗?现在换我问你了。我就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八年前在福尔图娜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