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宋辞白身边，看着他仔细地将瓷碗洗净，放在沥水架上。

灰蓝渐变的瓷器在他骨节分明的细长指间转动。

“要帮忙吗？宋生。”

宋辞白好像才发现她，偏过头冲她笑了笑，那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眼尾狭长，像极了《博物》杂志上的狐狸。

“谢谢你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用不了多久的。”

他这一笑，鹭昭安更觉得和一个人像了。

“为什么不用洗碗机啊？”她指着洗碗机问。

宋辞白已经洗完碗了，此时正用白帕子将湿碗擦干。

闻言，他瞟了眼洗碗机，耐心地回答：“洗碗机看起来方便，实际上有太多的缺点，比如：有清理死角，以及有些餐具不可直接清洗什么的，总而言之不太好用。”

“哦，你懂得好多啊。”

宋辞白就笑笑。

鹭昭安又思索几秒，才重新开口：“其实一直想说……我觉得你和我一个朋友有点像。”

听到她说这话，宋辞白擦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碗口的金边被他不走心地反复擦拭。

但转念一想，鹭昭安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和宋妍逃出海港了，而且这还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回来，因此她不会认识自己才对。

“是吗？像谁啊？”

语气轻松。

“像我一个同学，你应该不认识，他叫江繁辰。”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只在两人耳边徘徊了。

江繁辰吗？他不认识？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他当然知道那是江慕宗和徐鹿鹿的儿子。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字？

心脏漏了一拍，没了节奏，变得无律。

可偏偏鹭昭安还在刻意解释，他只能维持一张笑脸。

“你和他笑起来很像，就是吧，我觉得你笑起来更好看，没说他不好的意思，他笑起来还是很有感染力的。”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和我哥提这个事。”

“为什么？”

鹭昭安的分贝愈来愈低了，好像要将什么国家机密泄露一般。

“因为我哥讨厌江家的人。”

眼神凝滞，呼进肺部的空气像无数把凌迟他的刀，而鹭昭安的每一句话语都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我哥的生母好像就是江家人弄死的。”

“所以他特别恨江家人，他小时候都从不给江叔叔好脸色看。”

“对了，听他们说是江叔叔的一个初恋做的鬼。”

不，不是，不是江家人，不是江慕宗的初恋，不是宋妍。

不是，这些是错的，真相不是这样的，妈妈是要帮仰乐的。

……

他的心声近乎颤抖。

心尖酸酸的，苦涩感从胃翻上来，漫过心脏，将他淹没。

等他回过神来，鹭昭安正用某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脸色不太对，不舒服吗？”

“没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却和平常那种沉稳很不一样，哑了，不太动听。

握住碗的指节泛白，白帕子被攥出一道道沟壑。

“真的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真的，可能是白天太累了。”

“那好吧，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哥请个假，他再怎么样，还是很善良的。”

“嗯，我明白的。”

他这次收拾得格外慢，平日里半个小时就能做好的事情被他硬生生磨蹭到一个多小时。

最后鹭昭安他们都准备回家了，他才刚弄好没多久。

“哥，真的不能在这睡一晚吗？”

听着自己弟弟的苦苦哀求，鹭川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现在让宋辞白送你们回云波。”

“可是宋管家和我说他今天太累了。”

鹭昭安冲宋辞白递了个眼色，只是宋辞白并没捕捉到。

鹭川看了眼还木木站在一旁的宋辞白，也觉得今晚的他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所以为了体谅宋管家，咱们就不回去了吧？”

“不行，我让别人送你们回去。”

鹭川完全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模样看得两兄妹完全没招了，干净利落地出了门回家。

临走前鹭昭安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小兔崽子！

鹭川嘴角抽了抽，在心里暗骂。

回头看见宋辞白还站在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说：“你要是不舒服就洗洗睡吧，正好明天周六，好好放松一下。”

“嗯。”

宋辞白扯了扯唇角，露出漏洞百出的笑。

鹭川的眉头一皱。

他今晚是怎么了？

宋辞白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善如流地拿了衣服去洗漱。

浴室的水汽裹住他最后一丝神经，将它浸软，任它崩裂。

泪腺翻涌而上的酸涩，他的眼睛开始湿润，视线逐步模糊。

原来，原来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是鹭川那里的禁词了啊。

多么讽刺啊，明明以前那么要好的朋友，明明……明明一切漏洞百出，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恨他？

宋辞白想不清楚，想不明白，现在他也不想再想下去，他现在只想隐姓埋名地、好好地待在鹭川身边。

这样就好，等找到机会，他会去解释清楚，把他妈妈和他说的，仰乐和他说的，都解释清楚。

他会的。

到时候，他相信鹭川会重新接受他的。

洗漱完，把自己狠狠地摔进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下去，渴望自己能在梦中得到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