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上元,坊门不闭。
这是沈令仪入京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长安。
入夜之前,朱雀大街两侧便已挂满灯。青玉灯、莲花灯、走马灯、琉璃灯,一盏盏从坊墙下排到宫城外,像把天上的星河硬生生拽进人间。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来,肩上披着彩毡;乐伎踩着鼓点旋舞,裙角翻出一圈圈金光;孩童举着兔儿灯穿街而过,笑声脆得像冰下流泉。
阿蘅扒着车帘,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娘子,长安的灯真的比江南亮。”
沈令仪坐在车中,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去年上元,令姝也问过同样的话。
那时沈府后园还亮着灯,母亲命人煮了桂花圆子,父亲从前厅回来,袖口沾着一点酒气。令姝把糖人往她嘴边送,缠着她许诺以后一起去长安看灯。
她当时答了一个“好”。
原来有些承诺,并不是忘了,而是被命运拦在半路。
如今她终于到了长安。
灯也确实更亮。
可是看灯的人,少了一个。
阿蘅像是也想到了,慢慢放下车帘,声音低下去:“二小姐若在,一定喜欢。”
沈令仪垂眸,指尖轻轻按住袖中那枚玉扣。
“她会看到的。”
这句话很轻。
像许诺,也像欠债。
今日她不能去玉真观。
裴太妃说得很明白:上元三夜,长安最热闹,也最乱。皇城外有灯会,曲江有画舫,玉真观有女冠夜醮,慈恩寺有燃灯供佛。所有人都可以借人潮出门,也所有人都可以借人潮杀人。
越是灯火辉煌,越适合藏刀。
所以她今晚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青盐底册第二页交到七皇子手中。
第二,确认玉真观外究竟是谁在守。
她仍作裴令娘打扮。
青灰短袄,乌木簪,手中提着一只香箱。谢姑姑随行,黄照扮成卖灯少年,陆沉舟早已混入曲江水路。阿蘅原本被留在兴庆坊,可她这回说什么都不肯。
“沈娘子,我能认出二小姐的东西。”她红着眼说,“若玉真观那边真有消息,我不能总躲在屋里等。”
沈令仪看了她很久,最终准了。
只是给了她一只梅香囊。
“若走散,去西市胡饼铺等。”
阿蘅用力点头。
车停在朱雀大街东侧。
裴太妃没有亲来,只借裴宅名义给兴庆坊一处旧香铺送灯。沈令仪下车后,立刻被人潮吞没。
上元夜的长安,像一张巨大的面具。
面具下,有人赏灯,有人寻欢,有人传信,有人等死。
苏见月约在兴善寺外的灯棚下。
那里搭了一座小鳌山,百盏莲灯层层叠起,灯后人影纷乱,很适合相见,也很适合监视。
沈令仪到时,苏见月已经在了。
她换了寻常女史外袍,身边没有侍从,手里拿着一盏普通白兔灯。乍一看,像陪主家女眷出来游玩的宫婢。
“裴姑娘。”
“苏女史。”
两人并肩站在灯棚下,谁也没有立刻看谁。
苏见月低声道:“殿下收到了第一页。”
“他怎么说?”
“他说,黄大有一户的灶额,被改得太粗。”
沈令仪眼神微动。
会看账。
李承砚不只是在赌,他真的看懂了。
苏见月继续道:“殿下还说,粗到这种地步,不像单纯贪墨,像是有人急着把某笔银补到某个名目里。”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香丸。
香丸掰开,里面藏着折成极细的一页抄账。
“第二页。”她说,“楚州盐银转江宁协查银,六万五千八百两。”
苏见月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页,比第一页重得多。
她接过香丸,藏入兔儿灯底。
“殿下问,沈姑娘想要什么回报?”
沈令仪看着远处灯海。
“我要见他。”
“何时?”
“不是今夜。”
苏见月看她。
沈令仪道:“今夜人太多,眼睛也太多。我不想第一次见七皇子,就被太子、宁王、韩守恩和卢相同时记在账上。”
苏见月眼中掠过一点笑意。
“殿下猜到你会这样说。”
“所以?”
“明日清晨,灯散之后,慈恩寺塔下。”
沈令仪点头:“好。”
苏见月正要离开,忽然又低声道:“玉真观今晚有夜醮。宁王府的人在,内库的人也在。还有一拨人,像是东宫。”
东宫。
沈令仪心中微冷。
太子也盯上了令姝线。
苏见月看她一眼:“沈姑娘,殿下让我转告你,今晚不要靠近玉真观。”
“为什么?”
“因为他们等的不是你。”苏见月道,“是所有会为沈二姑娘动的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
苏见月提着兔儿灯转身走入人潮,很快消失在灯影里。
阿蘅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回来,低声问:“七皇子那边接了吗?”
“接了。”
“那玉真观……”
“远远看一眼。”
阿蘅想说什么,最终咬住唇点头。
玉真观在皇城东南一带,今夜灯火也盛。
女冠们设坛燃灯,为宫中贵人祈福。观外停着不少车马,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是谁。门前有女冠分发香符,香客排成长龙。
沈令仪站在街角灯影里,没有上前。
她只看。
玉真观西门外,有两个卖花灯的老汉,手掌虎口有茧,不像小贩。
南墙下有三名年轻道童,鞋底干净,眼睛总往车马处看。
东侧石桥旁,停着一辆素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跛脚管事。
沈令仪眼神一凝。
教坊小海棠说过,令姝是被宁王府一个跛脚管事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