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也看见了,呼吸瞬间乱了。
“沈娘子……”
沈令仪按住她的手:“别动。”
跛脚管事正在与一名内侍说话。那内侍低着头,身形瘦长,袖口绣着内库暗纹。两人交谈不过几句,便各自散开。
不久,观门内走出一名小女冠。
她年纪很轻,脸被灯影遮住,手里捧着一盘香符,低头经过那辆素帷马车。
风吹起她袖口。
沈令仪看见她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系法,是沈令姝小时候最喜欢的双扣结。
她眼前一白,几乎往前迈出一步。
阿蘅死死抓住她。
“沈娘子,不能!”
那小女冠似乎察觉什么,微微抬头。
隔着人海灯火,沈令仪只看见半张苍白侧脸。
太远。
看不清。
可她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令姝?
是不是令姝?
她想冲过去。
想掀开人群,抓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还活着,问她疼不疼,问她恨不恨自己。
可是下一刻,玉真观外所有暗处的人都动了。
卖灯老汉抬眼。
道童停步。
跛脚管事看向街角。
内库内侍侧身。
桥边还有一个穿东宫侍卫服的人,手已经按上刀柄。
他们都在等。
等她失控。
沈令仪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意终于把她钉在原地。
小女冠捧着香符,走向观后侧门。
那辆素帷马车也慢慢动了。
阿蘅哭着压低声音:“沈娘子,她是不是二小姐?”
沈令仪看着那抹红绳消失在灯影后。
很久,她才道:“不确定。”
“不追吗?”
沈令仪闭了闭眼。
“不追。”
这两个字像从血里挤出来。
她不能追。
今夜一追,沈令仪就死了,裴令娘也死了,青盐底册、七皇子线、裴太妃的局,全都会被拖进玉真观这张网。
令姝说过:
先救爹爹的账。
她要听。
即便这句话像刀一样割她。
两人退入人潮。
可刚走到灯棚下,忽然一阵锣响,百戏台上火轮升起,围观人群齐声喝彩。火光冲天的一瞬间,一个孩子撞到沈令仪身前,把一盏小莲灯塞进她手中,转身便跑。
黄照立刻要追。
沈令仪却低声道:“别追。”
她低头看莲灯。
灯底夹着一张纸。
展开后,只有一行字:
她今夜看见你了。
没有落款。
沈令仪的手猛地一颤。
阿蘅看见那行字,眼泪瞬间落下来:“是二小姐吗?她看见我们了?她是不是知道你来了?”
沈令仪盯着那张纸。
笔迹不是令姝。
可这句话,足以让她心神大乱。
她缓缓把纸折起,放进袖中。
“回兴庆坊。”
“现在?”
“现在。”
她不敢再留。
今晚的长安太亮了。
亮到每一盏灯后面,都像藏着一只眼。
回程路上,朱雀大街人声鼎沸。
有年轻郎君醉酒作诗,诗中写“万家灯火照太平”;有胡姬在灯下旋舞,银铃叮当;有孩子追着火树银花奔跑,笑得无忧无虑。
沈令仪坐在车中,手里攥着那张纸。
她忽然觉得,所谓太平,不过是上元夜的一层灯壳。
灯壳之下,父亲死在州狱,盐徒死在灶场,令姝藏在不知真假的玉真观里,而长安所有贵人都站在灯下,等着她自己走进网里。
阿蘅低声问:“沈娘子,明日还见七皇子吗?”
“见。”
“那二小姐呢?”
沈令仪望向车帘外远去的灯火。
“也救。”
“怎么救?”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
“让他们都以为,令姝是我的软肋。”
阿蘅怔住。
沈令仪低头,看着袖中那张纸。
“然后让他们因为这根软肋,露出自己的脖子。”
车轮碾过长安雪水。
远处宫城灯火高悬,像一座永不熄灭的金笼。
上元夜,长安万灯齐明。
而沈令仪知道,从这一夜起,自己不能再只做找妹妹的姐姐。
她要做那个让所有猎人都误以为猎物已经动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