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上元,最不缺的就是人。
也最不缺死人。
车行到兴庆坊外时,灯火仍未散。坊门虽按例暂开,门下却多了几名巡夜武侯,验看来往车驾。裴宅的车牌挂在车前,武侯只扫了一眼,便放行。
阿蘅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仍攥着那张纸。
她今夜看见你了。
短短七个字,像一盏灯,照得她心里所有阴暗处都无所遁形。
令姝是否真的看见她?
玉真观那个小女冠究竟是不是令姝?
若是,为什么不向她求救?
若不是,又是谁知道沈令仪最怕这句话?
车轮碾过坊内青砖,发出细细声响。兴庆坊比外头安静许多,墙内灯火疏落,槐树枝影压在路面上,像一张张横斜的网。
谢姑姑忽然道:“不对。”
车夫立刻勒缰。
马低低嘶了一声。
沈令仪抬眼:“怎么了?”
谢姑姑没有立刻答,只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街口挂着两盏灯。
裴宅的规矩,夜间若平安,门前挂一盏青灯;若有外客未走,挂两盏;若有险,则灯灭。
可此刻,街口挂的是两盏白灯。
白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光色惨淡,不像迎客,倒像招魂。
阿蘅脸色白了:“裴宅出事了?”
谢姑姑沉声道:“坐稳。”
话音未落,一支短箭破窗而入。
箭头擦过沈令仪鬓边,钉进车壁,尾羽嗡嗡颤动。
阿蘅失声惊呼。
谢姑姑一把按下沈令仪:“趴下!”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穿透车帘,正中车夫肩头。车夫闷哼一声,从车辕上栽下去。马受惊,前蹄高扬,车身猛地一歪,几乎撞上坊墙。
黄照从后方暗处扑来,割断缰绳,大喊:“下车!”
沈令仪抓住香箱,跟着谢姑姑滚下车。阿蘅摔在雪泥里,手肘磕破,却顾不得疼,死死抱住沈令仪的袖子。
街上灯火骤暗。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巷口,忽然现出几道黑影。
他们穿夜行衣,脸上蒙布,手中短刀映着灯光,动作极快。不是普通刺客,是练过合击的死士。
谢姑姑拔出袖中软剑。
沈令仪这才知道,裴太妃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妇,原来会用剑。
黄照从地上抄起一根马鞭,挡在阿蘅身前。
“往东墙退!”
谢姑姑喝道:“不,东墙有人!”
话音刚落,东墙阴影里果然又跃下两人。
前后皆堵。
这不是临时截杀。
是早知道她们回兴庆坊的路。
沈令仪迅速扫过巷口。
刺客共八人。
两人在屋脊,四人在路中,两人堵东墙。西侧是高墙,墙下堆着几只灯架,灯架上挂满未点完的上元花灯。
她心念一动。
“灯架!”
谢姑姑一瞬便明白。
她剑锋挑起车上残灯,掷向灯架。黄照扑过去,一脚踹翻灯油桶。灯油泼在花灯上,火舌轰地一下腾起。
满架花灯同时烧亮。
火光骤起,刺客视线一乱。
沈令仪拉着阿蘅往火光边退。她不是想逃进火里,而是要借这片亮,将暗处的人逼出来。
果然,屋脊上的弓手被火光照出身形。
黄照手腕一抖,软鞭如银蛇般甩出,卷住一名刺客脚踝,将人从屋脊上硬生生拖下。那人摔在地上,还没起身,谢姑姑已一剑砍在他手腕上,短弩落地。
阿蘅看见地上短弩,立刻扑过去捡起。
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短弩抱在怀里。
沈令仪低声道:“会用吗?”
阿蘅咬牙:“不会也得会。”
第三名刺客已经冲到近前。
谢姑姑被两人缠住,黄照被逼到墙角。沈令仪退无可退,手中只有香箱。
刺客的刀朝她肩头落下。
她没有躲远,只侧身半步,将香箱猛地砸向对方腕骨。
香箱裂开。
三只香盒滚落在地。
醒神梅香、内库甜香,还有那只空盒,全都散了出来。
刺客一刀劈空,正要再进,沈令仪抓起内库甜香,扬手一撒。
香粉扑面。
那香本就有松神之效,虽不至立刻迷倒人,却能让人短瞬窒息。刺客下意识闭眼,动作一滞。
沈令仪拔出发间乌木簪,狠狠刺进他手背。
刺客闷哼,刀落地。
阿蘅终于扣下短弩。
弩箭擦着沈令仪袖口飞过,射中刺客肩头。
“中了!”阿蘅声音都变了。
沈令仪喘着气:“下次瞄准些。”
阿蘅眼泪差点出来:“我尽量!”
火势越来越大。
远处已有巡夜武侯听见动静,铜锣声隐隐传来。刺客见势不妙,为首一人打了个呼哨,剩下几人立刻后撤。
谢姑姑喝道:“留活口!”
她一剑挑断最近刺客的腿筋。那人摔倒,刚要咬破口中毒囊,沈令仪已先一步蹲下,拿起地上断箭,卡进他齿间。
刺客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她。
沈令仪按住他的下颌,声音很轻:
“别急着死。你主子还没记账呢。”
刺客喉中发出含混声音,想挣扎,却被黄照按住。
武侯终于赶到。
可他们刚到巷口,裴宅大门也开了。
裴太妃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青缨,身后带着裴宅护卫。她看了一眼满地火光和尸血,立刻对武侯道:“兴庆坊灯架失火,裴宅已控住。诸位只管灭火,伤者交给裴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