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显然认得裴宅,不敢硬闯,只忙着指挥人灭火。
谢姑姑低声道:“带活口进去。”
几人迅速入府。
门一合,外头的火声、锣声、武侯呼喝声便被隔断。
裴太妃在前堂等着。
灯下,她神色比平日更冷。
刺客被拖到堂中,口中毒囊已被取出,手脚捆住。谢姑姑从他袖口搜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上刻着半个字。
**东。**
裴太妃看了一眼:“东宫死士。”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太子?”
沈令仪站在灯下,鬓发散了,手背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
她低声道:“未必。”
裴太妃看向她。
沈令仪道:“铜牌太明显。若真是东宫死士,不会带着东宫牌出来杀人。有人想让我以为,是太子要杀我。”
黄照皱眉:“那是谁?”
“谁最想我误判太子,谁就有可能。”沈令仪看着那枚铜牌,“宁王、韩守恩、卢家,甚至七皇子,都有可能。”
阿蘅急道:“七皇子不是要见你吗?”
沈令仪没有答。
要见她,不代表不会试她。
长安没有干净的人。
裴太妃终于开口:“你今晚被刺,说明有人不想让你明日见七皇子。”
沈令仪点头:“或者,不想让我带着第二页底册见他。”
“底册呢?”
“已交给苏见月。”
裴太妃眼神微动:“那他们来晚了。”
“也可能他们知道来晚了,所以改成杀我。”沈令仪看向刺客,“但杀我之前,还想给我留一个错方向。”
裴太妃淡淡道:“审。”
谢姑姑让人取来冷水,泼在刺客脸上。
刺客闭口不言。
裴太妃没有耐心听忠仆戏码,只道:“废了他的右手。”
护卫立刻动手。
骨裂声响起。
阿蘅脸色发白,别过头。
沈令仪没有别过眼。
刺客疼得浑身抽搐,仍不说话。
裴太妃又道:“左手。”
刺客终于抬头,喉间嘶哑:“杀了我……”
裴太妃道:“长安不缺死人,缺会说话的死人。”
沈令仪忽然蹲下,看着刺客。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们不是来杀裴令娘,是来杀沈令仪。因为今晚玉真观那边没有钓到人,你们怕我明日见到七皇子,把令姝这根线反咬回去。”
刺客瞳孔微微一缩。
很轻。
却够了。
沈令仪站起:“不是东宫。”
裴太妃问:“为何?”
“我提七皇子,他没有反应。我提玉真观,他反应了。”
她看向那刺客。
“你是宁王的人。”
刺客猛地低头。
黄照骂了一句:“病秧子手真长。”
裴太妃神色沉下去:“宁王想阻你见七皇子。”
“不止。”沈令仪道,“他要让我以为太子先动手,如此我明日见七皇子时,便会把太子当成最急的敌人。七皇子若也这样想,就会更愿意接我的账,借沈案对东宫出手。”
裴太妃眼中掠过冷意。
“李承珩这是想让你把七皇子推向太子。”
“他病弱在外,最适合看兄弟先斗。”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枚东宫铜牌,忽然觉得长安每一盏灯下都有两层影子。
第一层给人看。
第二层才杀人。
外头火势渐熄。
远处仍有上元夜的笑声传来,仿佛刚才这场刺杀不过是灯会里一场不小心失控的火戏。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你明日还去慈恩寺吗?”
“去。”
“宁王已经动手。”
“所以更要去。”
“你不怕七皇子也在等你?”
沈令仪抬眼,眼底映着堂中残灯。
“怕。”
她顿了顿。
“但今夜之后,他也会怕。”
裴太妃终于笑了一下。
“怕什么?”
沈令仪看向地上的刺客,声音平静:
“怕他若继续藏在后头,宁王、太子、韩守恩,都会把他当成可以随手推上去挡刀的人。”
她将那枚东宫铜牌拿起,放入袖中。
“明日我去见七皇子,不只带账。”
裴太妃问:“还带什么?”
沈令仪道:“带这枚假牌。”
“做什么?”
“告诉他,马球场上装摔容易。”沈令仪轻声道,“可真到了灯下,有人会替他选死法。”
堂中一静。
裴太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与刚入兴庆坊时已经不同了。
她仍有伤,仍有软肋,仍会为妹妹痛到发抖。
可她开始学会,把刺向自己的刀,调转刀柄,递给另一个必须接刀的人。
上元夜的灯火渐渐远了。
而沈令仪知道,长安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