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材料终于准备齐全,他干脆直接站起身,点击发送,脚尖轻踢地面,以此焦急的催促进度条速度。
打卡下班,停车开锁,一气呵成,再没有任何一天下班后的动作比之舒畅的了。
然而沙跃那颗飘在半空的心,在瞥见仅有点点微光的客厅时,坠落了一半。
顾景怕黑,在南城时,不论客厅还是其余房间,光线必定是通明敞亮的。
他试探性叫了一声名,“顾景?”
没有回答。
所有的灯都被打开,沙发上的顾景正躺着补眠。
沙跃的视线聚焦在腹部的整条手臂上,那西装袖口露出了一截白纱布,小臂明显鼓囊囊的。
他小心翼翼掀起顾景衣服,大半截的绷带像没有尽头似的,越往上,晕出来的红越触目惊心。
手指随着绷带从手腕螺旋向上,摸索着感知到手肘处,触碰的地方,隐隐将刺麻化为绞疼,从西装布料传递到他的肺腑。
“……手怎么了?”
“被车擦过,只是破了点皮,没事。”
“当我没眼睛?”沙跃扭过身体看他。
顾景摸了把他的脸,默默盯着看,从眉心到唇角,缓慢地说:“我喜欢看你这样的表情。”
“我哪样?”
“担心我。”
沙跃撇下嘴角,想说“你指定有点病。”,张张口,又把话咽回去。
顾景笑了笑,额头相贴,声音低的近乎只有自己听到,“你在意我。”
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拢住自己的双臂,沙跃胸口不自觉泛起了一阵酸,像家宴时,躲在角落的自己,看着面前被王楚推来的蘸料,里头挤了许多他爱吃的酸桔汁,酸到嘴巴变苦。
“你怎么不先换衣服再来。”
他怕拉扯到伤口,帮顾景把外套脱下,翻卷袖口时的轻柔,即使面对自己时也不曾有过。
顾景竟有些享受沙跃替他脱衣的乐趣,扫了眼卧室的方向,见地上空空如也,又低头看着人来不及脱下的鞋,“没伤到骨头。”
“是意外,还是针对你的?”
“林晟找了我。”
沙跃怔了怔,本来就后知后觉该给顾景倒一杯水的关怀,此刻尽数抛却,满脑子都是设想的坏消息。
“……他说了什么?”
顾景嘲讽道:“他让我停手,想公开我的身份。”
沙跃有一瞬的慌乱,想到了被他拉下水的程枭雄,手脚冰凉。
他艰难的问:“他开了让你满意的条件?”
顾景用没受伤的手臂掐住了沙跃的腰,斩钉截铁地说:“他永远无法让我满意,你对我了解太少了。”
“沙跃,我不会停下,更不做任何迁就他的事,你的担心完全没必要。”
说不心虚是假的,比起顾景个人追逐的东西,他常常忽略,而更在意由自己出发引起的后果,比如现在,他更在意的,居然是程枭雄的前程,更害怕的,是他亲手毁了程枭雄落地南城安家的愿景。
可,把顾景认真的话当成一半的玩笑,这并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教导。
这个世界,压根就不存在诺言,只有谎言和未实现的谎言。
“对,没错,就是这样。”沙跃在心里千般肯定自己,固执的认为,自己的反应很正常。
他懂事开始就不再期待的说出想要的东西,早已经学会了慢慢接受欲望破芽和亲眼见证它的夭折。
顾景是人,即使特殊,又怎么能打破这个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
“放心,林清不会希望我回去的,她会帮我。”顾景松开手,摸到后腰,往前一带,把站着的沙跃扯到自己□□。
沙跃对林清的印象,是在那晚的匆匆一面和公司内众多真假难辨的传言。
顾景这话于他来说算不得安慰,但眼下的状态,不适合再往下问更多。
“你还没吃饭呢吧?我们先吃饭,事情再慢慢商量。”
顾景抬眼,上挑的眼角有些逼人:“你刚刚在想什么?”
沙跃挣出来,转移话题:“人是铁饭是钢,至少得先让你吃饱饭。”
顾景用力把沙跃拉回沙发,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在沙跃肩头,懒散的问:“去哪?”
“出去吃饭啊。”
“你不喜欢吃我做的菜了?”
沙跃不好有其他动作,怕碰到顾景伤口,挺直腰老老实实被抱着,“那也得看情况呀,现在新社会还争当什么地主,往死里薅奴隶苦力。”
顾景说:“我是你的俘虏,你可以随意使用我。”
闻言沙跃腰间发麻,手上汗毛倒立。
他摸了一把顾景的额头,“撞到脑子了?”
顾景沉默。
看顾景不想动弹,他自己也饿的前胸贴后背,只好说:“点外卖吧。”
顾景摇头,说了一句:“有情饮水饱。”
沙跃:“ ?”
他捏着顾景下巴,认真地说:“我们明天去一趟医院吧。”
顾景张嘴想说话,被沙跃两根手指头掐住,“事不过三,花开一次就够了。”
“……”
顾景拿开他的手指,“我是想说,饭我已经做好了。”
被沙跃疏忽的厨房里,早已放置着顾景为他实现的诺言。
他刚才所有的定论,又被撬下了一块砖,真理正在漏风。
而那条擦破了痕的西装袖子,成了他坚铁铜壁上刮出的裂痕。
后半夜,当身边的呼吸已经均匀安稳下来时,某个人却盯着枕边人的后背,辗转难眠。
顾景低头垂眼,视线胶着在伤口处的样子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喜欢看他担忧神情的话?
如果安心,就不会假意表演孤怜。
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顾景放心?
宽阔的肩膀不适合侧身睡,但顾景似乎总想往他这边靠,黑发也遮不住的疲惫在眉间和眼下扩散,是积累了多少个日夜,当中是不是也有思念他的孤独呢?
沙跃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在顾景鼻梁上方描摹,小夜灯的暖光照在那侧脸,衬得心底暖烘烘的。
王霖心的陪伴,总是比其他突然来到他身边的人要长久。
沙跃决定做个见色忘义的人,这几天优先给顾景当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