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水面如镜。
皇后指尖轻轻一送,那盏水灯便顺着水流缓缓远去,灯火微晃,在黑水之上拖出一线柔光。
“在写什么?”陛下立在她身后,声音不高。
“平安。”皇后淡淡应了一句,“平安就够了。”
她没有回头,只看着那一盏灯渐渐远去,像是要送去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湖面很静,一盏盏灯接连放下去,光影叠在一起,竟亮成了一片。
陛下看着,神色慢慢沉了几分。
“德安。”他开口,“备茶,再取些皇后爱吃的糕点来。”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许久未有这样的闲时,同你这般坐一会儿。”
“乱世之中,能有这一刻,已是难得。”皇后语气依旧淡。
风从水面掠过,灯影轻晃,月色被揉得有些模糊。
陛下望着远处的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长安、言儿、清儿……虽非朕出,却都是朕一手带大的。”
“也没少宠。”皇后轻轻接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满,“一个两个,成何体统。”
陛下失笑:“成何体统?他们哪回不是如此?简直是反了——还反了不止一回。”
笑意很浅,很快就散了。
他停了一下,才慢慢道:“若将来太子继位——”
话到这里,便断了。
皇后脸色微变,声音低下来:“他不会容这种事。”
“不是不容。”陛下目光沉下去,“是管不了。”
这一句落下,水面似也静了一瞬。
“就算他忍得了,旁人也不会罢休。”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他一眼,已察觉到他心中的那点不安,于是轻声道:“今夜不说这些。”
语气不重,却替他收住了话。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
只剩下水灯一盏盏往远处去。
过了一会儿,陛下才重新开口,语气略微迟疑:“皇后,唯儿……”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道:“有些事,朕不想再勉强她。不如让她在外开府。她年纪不小了,一直留在宫中——朕不安。”
皇后这才回头,轻轻握住他的手,像是在安抚:“陛下万岁,只要陛下在,自会护得住她。”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此时开府,难免招人议论。若日后有了良缘,也……”
“良缘?”陛下轻轻一笑,语气却淡了,“要来早就来了。”
他看向水面,声音更低:“难不成,你要朕逼她,像雅儿一样去和亲?”
皇后微微一顿。
“雅儿……并非陛下所逼。”她声音淡,却带着一丝叹息,“只是她,受了太多委屈。”
水灯越走越远,光也渐渐散开。
“唯儿开府,是必行的。”陛下语气收紧,“她在宫中做的那些——朕看着不安。”
“您是说那些小玩意?”皇后问。
“早已不是小玩意。”陛下淡声道,“不止一件甲青,也不止暗器。”
他看了她一眼:“你许久未去明月宫了吧?”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那处一向乱,臣妾确实久未过去。”
“如今——”陛下的目光落在远处,“她连上等兵器,都能做出来。”
这一句落下。
夜色更沉。
水面上的灯火,已经远得只剩一点一点。
像是光还在。
却照不到人。
————
乐宁正替杨长安换药。
灯火压得很低,火光微微晃着,落在他身上那一道道伤口上,明明血已经止住,却仍让人看得心里发紧。她低着头,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却还是忍不住一寸一寸地停顿。她这次没有哭,可那一瞬间,却莫名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些伤,不是“没事”,只是他撑住了而已。
“这些伤……看着不深,却也不浅。”她声音低下来,“不如让军医再看一眼。”
“不必。”杨长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无碍。”
他说得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乐宁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争,只是把药重新压好,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那日说……回京之事,可再说与我听听?那时我没心思听。”
杨长安看了她一眼,眉间似有些不耐,却还是应了。
“宁宁。”他淡淡道,“你觉得,这一仗算赢吗?”
“算。”
他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