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问道:“知芳姑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难不成这里不是陆家而是你的质子府?”
昆茨实在是不明白,陆姑娘饱读诗书气质如兰,怎么身边的丫鬟说话就如此阴阳怪气!
这哪里是丫鬟,简直是姑奶奶!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昆躬身行礼:“知芳姑娘,某冒犯了您,某给您赔个不是。”
知芳撇了撇嘴:“呦呦呦,学了两天字,说话都附庸风雅了!”
她给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便抱着黄梦生出去玩去了。
“我家小姐让我来问你,你究竟说了什么让黄茂姑改变了心意,能让她把儿子带到陆家。”
昆茨轻描淡写地说出事情原委,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知芳嘴都撇僵了,心里发笑:哼,这个质子读了两天书,没学到文人风骨,倒是把那些个假道学的虚情假意学了个十成十。
行吧,就这样了,小姐都没说什么,自己也不能太驳人了。
她冲着外面喊了句:“笃学,把孩子抱过来吧,让他跟着昆茨先生好好读书。”
其中,“先生”二字音咬得极重。
昆听着有些汗颜,不禁问起:“陆姑娘知道黄梦生拜入我门下?”
“嗯。”
他低声问了句:“她没笑我吧?”
“没,我家小姐从不笑话别人。”
“当真?”
“真的,不仅不笑话你,我家小姐还说您会是个好先生。”
他急忙问道:“她是如何说的?”
知芳不想说,“忘了。”
昆几乎是跳了起来,“知芳姑娘,这事怎么能忘?您岁数也不大,怎么能听过就忘?”
“不行,我得亲自去问问,我如何能是个好先生。”
昆抬腿就要走。
“行了,”知芳在门口拦住了他,“我跟你说就是了,别去打扰我家小姐,她最近忙得紧。”
“小姐说,世间学问本就是一体,之所以搞得支离破碎,分什么儒家的,法家的,汉人的,外族的,只因人的眼力,心力,寿元有限,不得不分。”
昆极为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小姐还说,你心里懂得的学问不比夫子们少,那孩子能拜你为师,是幸事。”
昆听美了,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坐了回去,翻起书案上的书来看,假装在忙。
知芳一看他这个德行,心里直后悔,早知道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瞧瞧,这人要是有尾巴八成早翘到天上去了。
她扭头就走,没一会儿,笃学将孩子抱了回来。
昆茨心情大好,孩子一回来就教他认字。
他找来一张大宣纸,用纸刀裁成三十小份。将自己所学的字一一写下来。
那些裁下来的宣纸摞在一起,还是有几分厚度,昆茨自夸问道:
“看看,为师的底蕴厚不厚?为师认的字多不多?”
黄梦生不说话,只是一直点头。
“别怕,这半个月,你就学这些就够了,字很难,为师会一个一个教你认。”
一边教,一边暗自思忖:
中原自古多忠臣良将,士为国死,肝脑涂地亦无怨无悔。
他们的文化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究竟在何种程度上拥有子民的肉身和灵魂?
自己在陆家学中原文化,只学不用,怕是悟不出来什么玄机。
不如收一个徒弟,试试看,教这孩子读书,教他中原文化,看看这孩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是忠于国忠于皇帝,还是忠于自己能为自己所用?
拭目以待。
一个时辰后,黄梦生将昆茨教给他的字全都认完。
能读能写能认,让人挑不出错来。
昆终于体会到道心破碎是什么感觉了,自己费了两天劲儿拼命学来的近三十个字,他一会儿就学完了。
那些字,他原本以为要教上十天半月的!
“你没骗我吧!你真的只有五岁?”
黄梦生乖巧地点点头。
“那行吧,每个字抄一千遍。”
黄梦生不明白,直直望着昆。
“为师的意思是,这些字你当下虽能记住,可时日一长呢?几个月后,几年后,那时你还能记得住吗?”
“每学一个字,你都要抄一千遍,为师要你永生难忘!”
良久,黄梦生才开口:“师傅,一千是多少?”
“别管多少,你只管抄就是了,到了一千为师自会教你停下。”
笃学进来换茶水,进屋就看到黄梦生一个人低头写字,昆世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太湖石发呆。
一边换茶水,一边问道:“昆世子,您为何不教了?是不是孩子没开蒙,不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