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声不愿说,陆墨苓不强求,她诚心地向颂声致歉:
“颂声,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的看法是对的。”
颂声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陆墨苓道:“你心思清明,最能看透人心,那时我反倒误会你心思晦暗,之后更是对你处处设防,严加约束,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颂声这下才开口:“难怪从那之后,您总是逼我读书,逼我守规矩,待我比待知芳还要严厉几分。”
陆墨苓点点头,心中很是愧疚。
十年了,终于等来了小姐给自己赔不是,颂声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的心一直为姚白绞着痛着。
陆墨苓拭了泪,道:“可惜人只能活一世,我对你的伤害,今生已无力弥补。”
颂声见小姐难过,立马劝慰道:“不不不,小姐您对我已经够好了,这些年,您没事就赏我东西,还给我家里人谋了好差事,待我更是亲如姐妹,当年罚的那一个月月钱,您早已千百倍给过我了。”
陆墨苓长叹一声:“是我害你变成今天这样。”
颂声不明所以,变成这样?哪样?自己这个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我对你严加管教,逼你读书,逼你改性情,让你失了自己,心无所托,把旁人看得比自己还重。”
颂声越听越不明白。
“小姐,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把那个人放在心尖上,不准任何人欺负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陆墨苓摇了摇头,她握住颂声的手:“颂声,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这样做。”
颂声笑了,她坦然道:“小姐,您没爱过,您不懂这种感觉,爱一个人,是甘愿为他去死,甘愿为他下十八层地狱,为他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我爱过,所以我懂。”
颂声突然想到了宁王,她不敢问,也不敢说,这世上,唯有一人小姐不能喜欢,那便是宁王。
可小姐偏偏和宁王惺惺相惜互生情愫,唉,真是命运弄人。
“颂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心悦姚白?”
“姚先生才智过人,书又读得那样好,一心向学,是位至纯至正的儒士。”
“可除了你,府里的丫鬟们没一个喜欢姚白,她们一听他讲学就头痛,知芳更是避着他走。”
这事府中人尽皆知,与颂声不同,府里的丫头们没一个不厌烦姚白。
哪个女儿家,会看上整日想着收徒讲学,做先生的人呢?
用知芳的话来说就是:“看到姚先生,就好像看见了我爹,一边干活一边听他叨叨,听得我想死。”
饶是伤心至此,颂声还是忍不住为姚白辩几句:“她们不懂姚先生的可贵之处,他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死里逃生后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心里没有恨,反而想教书育人,世上再没比他更好的人了。”
“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颂声,他可是亲眼看着姚家人人头落地,他焉能不恨?”
姚家满门抄斩,人头滚满了菜市口。
尸骸被丢到乱葬岗,姚白亲自去收敛,缝尸,一遍一遍用手驱赶尸身上聚集的苍蝇,挖坑,掩埋……
经历了这些,如今他却说自己只想做个教书先生,仿佛姚家的那场覆灭只是梦幻泡影,前世之事。
换作十年前,陆墨苓一定会相信世上有姚白这样清明澄澈之人,可如今,她只相信一点,那便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人在人前显露出来的样子。
想想看,光是这几日姚白就已经明里暗里做了很多事,他打探过外面的物价,自请去教昆茨读书,去见宁王……
颂声已经哭干了眼泪,“小姐,是您一直教我,勿以恶意揣度他人!如今您为何要这样看待姚先生?”
“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这一切。”
所有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陆墨苓沿着廊亭走了几步,想了一会儿,便叫颂声退下了。
颂声离开廊亭,一路哭着跑到了鹿鸣轩。
一进屋内,就看见昆茨站在书案上高谈阔论手舞足蹈。
姚白和笃学坐在下面听着,姚白喝着茶,笃学昏昏欲睡。
“你们的文字那么多,堆在一块像做山,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我学不会你们的字,我要自己造字。”
“从今天开始,我自己造字,你们都按我造的字来教我,尤其是你,姚先生,你可得好好学我的字,不然怎么把你肚子里的那堆大道理教给我。”
……
一时分不清谁是先生谁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