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都收拾好了,五辆马车装满了三十个大箱子。
箱子里大部分都是书。
陆墨苓蓦然发现,原来人只有在离别之际,才真正看清自己喜欢什么。
她一度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爱书,只不过困在一方宅院中,除了读书无事可做。
父亲的门生们皆嗜书如命,一年能读上百本书,而她,每月月钱一到手,都用来买胭脂水粉,钗环布匹。
一月都未必能买一本书,好在陆家最不缺藏书,想读什么只管去取便是。
而如今,那些曾花钱如流水的胭脂水粉,钗环布匹都被她一一送了人。
反倒是看过的书,装了一箱又一箱,一本也不舍得弃。
装书的箱子都很重,几个小厮搬得龇牙咧嘴,一路猛喘着气。
陆墨苓这才发觉,原来曾读过的书是那般沉重,有万钧之力。
昆茨又一次翻墙进了内院,只不过这次他带了笃学进来。
看神情,似乎是有大事情。
陆墨苓带他们到了廊下,问究竟生了何事,如此慌张?
他们竟然说,宁王已经请旨求圣上赐婚,且求的是陆家女。
陆家女,京城还能有别的陆家女吗?
听到这个惊天消息,陆墨苓不悲不喜,只觉得荒唐。
明明前几日,她才去探望了宁王,自认为同他做好了告别,没曾想,他竟请旨赐婚。
她明明同他说过,她的闺中好友们,未出阁前是那么天真烂漫才情卓越至纯至性,可一嫁了人,都像变了模样似,再也认不出了。
时至今日,她仍不懂,怎么一顶小小的花轿,竟能引来海桑之变使得物是人非明珠黯淡。
她是下过决心的,此生不嫁,若女子一定要嫁,那便嫁与青天白日,江河湖泊,山野密林,不负一生好光景。
这些事,宁王都是知道的。
昆茨见陆墨苓脸上毫无喜色,心里隐隐高兴,又隐隐为她难过。
“陆姑娘,兴许陛下不会赐婚呢!您毕竟是太傅之女,他总该问问你的意思。”
笃学哑然,心道昆茨不愧是外族人,陛下赐不赐婚,全凭陛下自己的喜好,他哪里会问我家小姐情不情愿。
陆墨苓自知无可奈何,更不能多说什么,只先行回房,独自一人消解这个消息。
昆茨望着陆墨苓的背影,只觉得气愤极了,中原的皇帝真是不讲理,天下什么事都是他一道圣旨说了算,这不是君父,是毁天灭地的阎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不懂,为何中原的皇帝能如此强权如山,可以让子民对生死婚嫁般的大事顺从至此?
陆姑娘要是生在草原就好了,至少在草原,被人逼着做不想做的事,还可以跑。
一人一马,跑到天涯海角,又是一番新天地。
当日,陆墨苓便去宁王府找了宁王。
宁王见她来,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先问道:“是姚白告诉你的?”
“你明知道我想离开京城。”
“我不会害你,你嫁与我,你依旧是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这般做,实在是看轻了我。”
两人皆答非所问,他们太懂彼此,只说要害,不言其他。
宁王劝她:“自古燕赵多悲士,你心里有大志气,离乡只会让你更痛。”
……
这些话,陆墨苓早已从昆茨口中听过一遍了,只不过一个说得文雅点,一个说得直白些罢了。
如今,她已不愿再解释下去了。
宁王又道:“我们本就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
陆墨苓真是气笑了,这话诓一诓旁人就罢了,可她太了解宁王了,她知道,宁王心里只有他自己,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何来两情相悦,你本就是无情之人!”
陆墨苓的话让宁王心痛,人人都可以说他无情,唯独她陆墨苓不能说。
他曾是位不受宠的皇子,母妃生下他后便去宝德寺修行了,父皇对他不管不顾,兄弟之间也没有人与他交好。
无人关心,他也不知道何为人世真情,他几乎是一个人无情无义地长大。
而她陆墨苓又何曾不是如此呢?
亲生父母早早就把她给换了。
她长在陆家,所谓的母亲早早出了家,所谓的父亲心里只有太子,连教她的夫子都不曾青眼看过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科场失意中不曾释怀。
唯一与她相伴的,只有一院子的书,她的心难道就不是冷的吗?
不过这些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直言:“正是因无情无义,我方能活下来。”
“可我们若在一起,只会是两相折磨。”
陆墨苓读过太多书,知道人生数十年不过一梦,她总是能从盛世文章里一眼望到字里行间藏着的枯槁朽败。
对此,宁王丝毫不惧,即使到最后两人只剩一场恨,也好过什么都没有。